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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创业在晚唐 > 第401章 落幕
  第401章 落幕
  毕师鐸不再追击,李罕之收得杨师厚带来的消息后,大喜过望,当即也约束兵马,就地等待。
  於是,一时间北面战场好像没了追击,而这也让此前投入天王寺战场的草军终於有了喘息之力。
  一刻前,当“毕师鐸叛变”、“黄万通战死”的消息,隨著中路溃兵涌入到北面战场时,原先尚在坚持作战的草军各阵地,全军动摇。
  草军大將盖洪,立刻捲起军旗,放弃了阵地,开始了全面的溃逃。
  而当时已经將兵力投入进天王寺阵地的尚让,却跑都没地方跑,很快就成了孤军,被张璘的后备部队压上。
  被两倍於己的淮南军团团包围,尚让所部遭受了疯狂的攻击,很快就开始崩溃了。
  尚让发狂般地叱喝著正在崩溃的自家军士,並且指著毕师鐸叛军的方向,大声喊道:“是毕师鐸那狗贼叛变了!”
  “连李罕之都反了!都反了!”
  说完,尚让就准备掉转马头,竟然想朝著向前面张璘的部队发起自杀式衝锋。
  “反正已经败了!既然如此,乾脆衝进张璘那边,与其死在无名之辈手上,那张璘倒算是个好汉!死在他手上,也不辱没了我!”
  尚让猛踢马腹,便要衝上前去。
  这时,此前在前方战场指挥的李唐宾飞马赶来,死死地拉住了尚让的坐骑,让他镇静下来。
  他气喘吁吁,对尚让大喊:“师將啊!你要留有用之身,不可如此疏忽轻率呀!”
  尚让还没断念,红著眼睛吼道:“此战已败,我们草军的霸业,等於就此灭亡了!剩下的,唯有战死沙场,方算是我辈武人的归宿!”
  可李唐宾还是死死拉住韁绳,苦苦劝道:“黄帅尚在!他还带著兄弟们撤走了,只要他在,我等就有希望!留得有用之身,好图谋將来啊!”
  又得活谁会选择死?尚让也不例外,听到还有机会,当即决定开始突围。
  也正是这个时候,因为李罕之收拢部队,给尚让他们的撤退拉开了一条通道。
  最后尚让带著百余精骑,从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向著西面倒水东岸狂奔。
  但北线其他草军军帅们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已经陷在天王寺內的王重霸也晓得了战场上发生的剧变,而为了掩护寺外的友军撤退,他带著所部仅剩的三千人阻击张璘的追击部队。
  王重霸身先士卒,手持巨斧,在唐军阵中往来衝杀,如同虎入羊群,力斩唐將数人。
  但终因寡不敌眾,被唐军团团围困。
  也就是这个时候,淮南军右翼主將张璘感念於王重霸的忠勇,亲自招降他,並承认其部只要放下武器,就能活下来。
  ——
  看著身边仅存的数百名伤痕累累的弟兄,王重霸发出一声悲凉的长嘆,扔掉了手中已经卷刃的巨斧,无奈投降。
  但他的坚守却为北线最大的一支军团的撤退贏得了时间。
  战前,为了一举突破淮南军右翼,草军左翼精锐云集,总兵力高达三万。
  开战后,黄鄴陆续在王天王寺战场投入了一万八千左右的兵力。
  可隨著中路毕师鐸倒戈,后是侧翼李罕之的五千兵马举起了白旗,於是全军崩溃。
  而当时黄鄴身边还有七千左右的军团,在事不可为后,缓慢向西撤退。
  本来这支军团要想全须全尾地从战场上撤走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先是李罕之放弃了撤退,又是王重霸、尚让他们这些在天王寺战场的部下拼命死战,挡住了张璘的追击。
  最后,加上溃兵,差不多有万余左右的兵力抵达到了倒水东岸。
  之后,黄鄴亲自在岸边担任起最为危险的殿后任务,带领三千本阵掩护部队上船。
  正是有他的殿后,军心终究是稳住了,大概万余左右的兵力成功登上了船,並向著下游的黄巢所在的船队靠拢。
  江风呜咽,捲起浓重的血腥气,扑打在黄巢那张绝望的脸上。
  他站在旗舰的船头,双手死死地抓著船舷的栏杆,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他就这样悲痛地看著远处那片已经化作人间炼狱的战场。
  岸边,那些曾经跟隨自己纵横中原、高呼“冲天”口號的核心老弟兄,此刻正如同被猎犬追赶的惊兔,仓皇地向著河边奔逃。
  眼前的倒水北岸渡口,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数不清的溃兵,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登上眼前这些能带他们逃离死亡的船只。
  他们互相推搡、咒骂、甚至拔刀相向。
  为了爭夺一个上船的位置,昔日的同袍,此刻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断有人被挤下河水,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呼救,隨即被更多的人踩在脚下,再也没能浮上来。
  船上的士卒,为了阻止更多的人涌上已经超载的船只,也开始用手中的长枪和刀剑,无情地砍向那些试图攀爬上来的昔日战友。
  “住手!都给本帅住手!”
  黄巢看著这番惨状,目眥欲裂,心如刀绞。
  这些人,都是他打天下的本钱啊!
  黄巢急得在船头来回踱步,就要亲自下船,去岸边主持这混乱不堪的撤退秩序。
  “都统不可啊!岸上乱军如麻,刀剑无眼,万一伤到你,则大事休矣!”
  一瞬间,黄巢身边的牙將们死死地拉住了他。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直默默侍立在黄巢身旁,黄巢最为宠信的“五虎將”之一,王璠,挺身而出。
  他对著黄巢深深一拜,沉声道:“都统,请在此稍候,末將愿下船,为都统稳住军心!”
  说完,也不等黄巢回答,王璠便提著刀,带著数十名核心老兄弟,毫不犹豫地坐小船划向岸边。
  之后,数十人趟著齐腰深的河水,登上了混乱的渡口。
  王璠在军中素有威望,为人也相对公正。
  他一上岸,便亲手斩杀了几名正在为了爭抢船只而自相残杀的草军军吏,隨即大声喝令,命人將小船全部开到岸边,一批批上人。
  此外,王璠还就地將溃兵中的军吏收拢起来,將他们组织起督战队。
  一方面可以將核心力量先集中起来,另外一方面就是,溃兵没了军吏带头,也不怎么敢违抗命令了。
  就这样,王璠让兵將分流,又让溃兵们一船一船上人,不许强登!
  受伤的先上,无甲的后上,胆敢有喧譁拥挤者,立斩不赦!
  在一连砍下了数十颗血淋淋的头颅之后,渡口那混乱到极点的局面,终於被暂时稳住了。
  溃兵们虽然依旧惊恐,但总算恢復了一丝秩序,开始缓缓地向船上撤离。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那就是,保义军的骑兵部队此刻已经出现在渡口外围了。
  他们三五成群,在附近来回游弋,马蹄捲起烟尘,手中的马槊在阳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光。
  他们就像是一群围猎的饿狼,冷冷地注视著这群已经彻底丧失抵抗意志的”
  羔羊”。
  然而,让人不解的是,这些令人丧胆的突骑,却始终在距离河边船队大约一箭之地开外,逡巡不前。
  他们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看著,却並不再前进攻击。
  而且,只要那些草军的溃兵,能够连滚带爬地衝进这个范围之內,那些保义军的骑兵,也就不管他,只是任由他们奔向江边的船只。
  就这样,这条无形的线,在这一刻,成为了生与死的分界线。
  无数草军士卒,在衝过这条线,发现身后的追兵不再追赶时,先是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隨即,放声大哭。
  那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便如同山洪暴发般,瞬间淹没了他们。
  “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
  一名断了手臂的士兵,跪倒在地,嚎陶大哭,用头不停地撞击著湿润的泥土。
  “苍天有眼啊!我没死!我没死!”
  另一名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一边踉蹌地向河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大笑,笑声中却带著无尽的辛酸与悲凉。
  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流著泪,他们互相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入江水,拼命地向著船只游去。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那片留下了他们无数弟兄尸骨的战场。
  这一箭之地就这样,成了这些草军溃兵的庇难地!
  这些人並不理解保义军为何会这样做,只是涕泪横流,跪地叩谢,以为是神明在保佑他们。
  这种从地狱边缘被一把拉回人间的巨大喜悦,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
  而就在黄巢的心情,隨著越来越多的溃兵成功登船而稍稍平復之时,一个更大的惊喜,让他瞬间从绝望的深渊中,又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上游方向,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顺流而下!
  船上,无数的旗帜迎风招展,甲板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卒,军容虽然也有些散乱,但建制尚算完整。
  为首的大船之上,那一面巨大的“黄”字帅旗之下,自己的弟弟黄鄴赫然站在那里!
  他竟然將北路的主力带回来了!
  “是黄鄴!是阿鄴带兵回来了!”
  此刻,黄巢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指著那支船队,对身边的人兴奋地大喊:“快!发旗语!让他们靠过来!”
  看著那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的船队,黄巢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估算了一下,黄鄴带回来的这支部队,至少还有万余之眾!
  这一刻,黄巢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著泪水:“真天不绝我!天不绝我黄巢啊!”
  然而,当黄鄴的座船终於靠上旗舰,兄弟二人见面之后,黄巢的喜悦,很快便被巨大的悲痛所取代。
  他得知,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草军大將王重霸和尚让作为殿后部队,生死不知。
  “重霸————尚让————”
  黄巢喃喃地念著这两个名字,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虽然这两人都不是他的嫡系,可也都是隨他多年的生死兄弟,是草军霸业的基石啊!
  就在此时,又一艘小船狼狈地靠了过来。
  船上,另一员大將杨能,浑身湿透,盔甲不全,他一见到黄巢,便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哭喊道:“都统!十六郎为了掩护我等撤退,已经————已经战死了啊!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黄巢的心上。
  “我家的麒麟儿也死了?”
  黄巢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个他最为倚重的宗亲大將,就这样战死了?
  黄巢先是沉默,隨即,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涌起。
  他指著苍天,破口大骂:“老天!你何其不长眼!为何要夺我良將!是那狗朝廷贪暴残忍,是他不给我们活路!我们有何错?你要如此待我!”
  骂完,黄巢又指著南面那滚滚东逝的江水,发下了最恶毒的誓言:“我黄巢在此立誓!今日之仇,今日之辱,来日必將百倍奉还!高骄!毕师鐸!李罕之!秦彦!我必用尔等的鲜血,来祭奠我死去的兄弟!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黄鄴等人连忙跟著大吼:“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甲板上,声如洪钟,一时间,士气倒是恢復了不少。
  发泄完之后,黄巢依旧不愿离去。
  他还想停留在这里,希望能收拢更多失散的兄弟。
  但隨著岸边,保义军的骑兵部队越来越密,眾將都开始劝说黄巢儘快撤离。
  “都统!官军主力已至,此地不宜久留啊!”
  “是啊都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等应速速南下,重整旗鼓,再图北伐啊!”
  最后,黄巢的目光,越过无数的人头,远远地落在了对岸,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的“呼保义”帅旗之上。
  他看著那面旗帜,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不甘,怨恨,服气,种种情绪,都化成了一声长嘆。
  最后,黄巢缓缓地挥了挥手,终究还是下令:“传令————全军————出发吧。”
  就这样,这支由溃兵组成的庞大的船队,终於缓缓地离开了这片让他们梦碎的土地,调转船头,驶入了宽阔的长江主航道。
  而甲板上,那些活下来的草军们,虽然內心羞愧,但无不庆幸著,他们终於要离开了这噩梦之地。
  而当他们的船队,在进入鄂州西面的江面时,却又发现,前方的鄂州城內,竟然杀声震天,火光冲天!
  最后,许是城上的人看到了黄巢的船队,西面的城门突然大开。
  然后,就见一员大將,率领著千余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城內仓皇逃出。
  黄巢定睛一看,那为首的大將,正是王仙芝的牙门將葛从周!
  葛从周率领的千余骑兵,与黄巢的船队一併,水陆两路,仓惶地向著南方撤退。
  而黄巢,也终於从葛从周的口中確定了两件事:
  的確是秦彦,造反了!
  王仙芝,又死了!
  隨著草军船队的远去,长江北岸这片广阔的战场,终於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鸣咽的江风,吹拂著满地的尸骸与残破的旌旗。
  保义军的各部,都在各自將领的指挥下,开始打扫战场,收敛袍泽的尸骨,救治伤员,清点俘虏和战利品。
  就在此时,高駢的幕僚顾云,在一眾落雕都骑士的护送下,穿越战场,策马来到了赵怀安的大纛之下。
  顾云翻身下马,对著赵怀安恭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赵节师,我家使相已在中军大帐设下庆功酒宴,特遣下吏前来,邀节帅及麾下诸位將军,即刻移步,共庆大捷!”
  大声说完这话后,顾云背对著那些个落雕都骑士,一个劲摆著手,示意赵怀安千万別答应!
  这一下,赵怀安终於確定了,高駢真要向自己下手!
  ——
  这一刻,赵怀安的內心,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翻滚的情绪压抑住,然后望著眼前尸山血海般的战场,摇头说道:“请回稟使相,就说怀安谢过他的美意。但庆功会,不必去中军了。
  他顿了顿,指著脚下这片土地:“就在这里开吧。打了胜仗,最高兴的,应该是这些长眠於此的兄弟们。这场庆功会,他们也该一起参加。”
  顾云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但还是点了点头,隨后恭敬地退了下去。
  赵怀安正待在警备著的军阵內,隨时应对高駢的攻击。
  可出人意料的是,高骄最后竟然同意在战场上设庆功宴。
  半个时辰后,他带著千余名落雕都牙骑,以及麾下数十名高级军將武士,抵达了战场的最前线。
  就在这鲜血浸染的土地上,在这无数將士的尸骸之间,无数仆隶、丁壮动作麻利地拉起了四重巨大的帷幕,隔出了一片临时的宴会场地。
  然后,赵怀安也带著他麾下的背嵬,以及张龟年、赵六等一眾核心幕僚、军將,从自己的本阵走了过来。
  然而,就在赵怀安距离帷幕还有百余步的时候,异变陡生!
  从那片帷幕中,奔出一名浑身是血的赤裸男子,他疯狂地奔著,一直向著赵怀安这边跑来。
  就在他奔到距离赵怀安还有数十步的时候,忽然一支木矛“咻”的一声,撕裂空气,从帷幕边射出,最后插在了那赤裸男子的后背。
  木矛將他的整个胸膛都贯穿了,最后身体软著,倒在了地上,鲜血晕染了一片。
  一瞬间,孙泰、赵虎、王彦章等背嵬全部抽出了横刀,剩下的则举著牌盾挡在了赵怀安面前。
  气氛一下子就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