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图书馆。亦可称『藏书阁』、『书楼』。”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秋高气爽的天空，“但与皇家藏书楼、世家私藏不同。本宫要修的，是公立的、免费的图书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房遗直：“选址就在长安大学附近，建筑要宏伟，採光要充足，环境要清雅。然后，给本宫放开库银，向天下收购、抄录各类书籍！经史子集、农工算数、医药方技、地理誌异……只要是书，只要有益，不论出身，不论流派，尽数搜罗入库！本宫要做大唐的贞观大典！”
房遗直听得有些发懵，下意识道：“殿下，搜集如此多典籍，耗费巨资，然则……供何人阅览？若任由閒杂人等……”
“正是要任由『閒杂人等』阅览！”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宫这图书馆，不对任何人设限！无论是世家子弟、寒门学子、贩夫走卒，甚至是识字的妇人，只要他们愿意，都可以进入其中，免费阅览、抄录馆中任何书籍！我们要制订详细的借阅、保管章程，派专人管理维护，但门槛，必须降到最低！”
“这……”
房遗直彻底惊呆了，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免费？向所有人开放？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世家大族为何能累世公卿？很大程度上不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垄断了书籍吗？殿下此举，无异於要將知识的大门向普罗大眾轰然洞开！这引发的震动，恐怕比製冰、比医学院，要大上千百倍！
看著房遗直震惊失语的模样，李承乾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且，”他的声音更加沉凝，“这图书馆，不能只在长安有一座。”
“本宫要让它，像血脉一样，延伸到大唐的每一个道，每一个重要的州县！长安是总馆，各道治所为分馆，重要州郡设支馆！我们要建立一套体系，让典籍可以流通，让知识可以传播，让哪怕远在边陲的寒门士子，也有机会接触到百家之学！”
“要让天下人明白，知识，不是某一家某一姓的私產！它属於所有愿意学习、愿意进步的唐人！”
“这……”
房遗直已经不仅仅是震惊，而是感到一阵眩晕，心跳如鼓。
殿下这手笔……太大了！大到他几乎无法想像！修建、购书、管理、维繫……这需要多么庞大到恐怖的人力物力財力？又会触动多少既得利益者的神经？这简直是要重塑整个社会的知识结构与上升通道！
“殿、殿下……此策……固然功在千秋，利在万民，然则……所需资金，恐怕是个无底洞……且各方阻力……”房遗直声音发乾，试图委婉地提醒其中的艰难。
李承乾摆了摆手，神色平静，眼底却燃烧著不可动摇的火焰：“钱，可以赚。东宫的產业可以扩大，新的財源可以开闢。阻力，必然会有，而且不会小。但有些事，正因为难，才必须去做。本宫是大唐的太子，眼光若只局限於东宫这一亩三分地，局限於和魏王爭那点父皇的宠眷，未免太过狭隘。”
他看向房遗直，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遗直，去办吧。先著手长安总馆的选址与设计，同时放出风去，东宫高价求购天下各类书籍，无论残卷善本，皆可来议。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东宫，鼓励藏书，鼓励向学。至於各道分馆……可先选一两处试点，徐徐图之。”
房遗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看著太子殿下那平静的眼眸，忽然明白，殿下所谋者，早已超脱了寻常的储位之爭。
他是在以储君之姿，行圣王之事，布局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唐未来！
“臣……遵命！” 房遗直深深一揖。
……
贞观十三年，秋末。太极殿。
殿外的银杏早已落尽金黄，只余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几场秋雨过后，长安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殿內虽然早早燃起了铜兽炭盆，但瀰漫的暖意似乎驱不散几位重臣眉宇间的凝重。
李世民刚刚批阅完一份关於河北道霜冻灾情的奏报，放下硃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今日小朝会，留下议事的只有房玄龄、长孙无忌、程咬金、唐俭等寥寥数人。
“陛下，” 程咬金是个憋不住话的，率先打破沉默，他今日未著全副甲冑，但武人的剽悍之气依旧逼人，此刻却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焦躁，“老臣最近巡营，底下那些崽子们私下抱怨，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秋操训练，出的汗能浇地，可盐巴供应却抠抠搜搜，好些人腿肚子都抽筋！长此以往，还练个什么兵？！”
“缺盐？” 李世民眉头一皱，看向户部尚书唐俭，“唐卿，军中盐餉一向是足额拨付，何来短缺？”
唐俭连忙起身，苦著脸道：“回陛下，盐餉是按额拨了，可市面上能买到的粗盐，近来价格飞涨，且供应不稳。尤其是剑南、山南西道那边过来的盐，时常断供。採买司按往年价格支取的银钱，如今买不足数了。”
“为何断供？价格为何飞涨？”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去。
房玄龄接过话头，他眉头紧锁，显然对此事已有关註：“陛下，据剑南道都督府急报，今秋以来，黔中、瀘州一带的獠人部落屡屡出山，劫掠通往蜀地的盐道、商路。这些獠人熟悉山林，来去如风，劫掠盐车后即遁入深山，官军追剿颇为不易。蜀井盐出產本就不易，运输再受阻，能运抵关中的自然锐减。物以稀为贵，盐价自然腾踊。”
“獠人……”
李世民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又是这些化外之民！前番交州之乱刚平，如今西南盐道又生事端。
“地方州县为何不组织兵力清剿？护盐道即是护国脉，此等要事，岂容懈怠！”
长孙无忌嘆了口气，出列道：“陛下，獠人聚居之地，山高林密，瘴癘横行。大军进剿，耗费巨大，且难以竟全功。小股骚扰，防不胜防。剑南、黔中等地驻军本就不多，既要戍边，又要防著吐蕃，兵力已是捉襟见肘。更兼……盐利丰厚，除官盐外，私盐贩运亦是一大顽疾，有些亡命之徒甚至与獠人勾结，情况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