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我属於我自己（四）
又要下雨了。
这场雨，大抵是憋了太久太久，怎么看都给人一种老天爷正要痛痛快快的下一场大雨的感觉，天边的云朵阴沉的像是被人喷上了墨水，盛夏所积累的严酷和闷热终究是在这一刻发了狂，雨滴如水柱，雨幕如瀑布。
路明非倚靠在病房的窗户旁，听著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咆哮声，目光在陈雯雯那带著红色瘢痕的脸颊上跳动，每每当他的目光落在红斑时，陈雯雯总会不好意思的扭过头去，或者抬手把脸遮住。
平心而论，这很好玩，尤其是看见陈雯雯被逼的到了极致迫不得已用一种抗拒的眼神回应时，路明非就觉得自己心底的某朵绽放的更茂盛。
他轻轻触碰著窗帘，材质什么的说不上来，但肯定很普通。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病房，普通的病床，普通的窗和普通的帘，所有病房都是这样。
可路明非觉得，自己触摸的並不是窗帘，他其实是在回味著某种东西，回味著刚刚指尖在陈雯雯脸上的红斑游走时的质感，一点也不粗糙，也说不上什么光滑，那是一种”
鲜活的感觉。
而且他知道，他在享受这种鲜活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好像对什么东西產生了过敏反应，可又像是他在痴迷於那种有些墮落且痛苦的感知，有那么几个瞬间，路明非觉得自己是个精神病连环杀人狂什么的，虽然他没杀人也没犯病而且一点也说不上连环，但那种感觉是没法否认的。
有时候，他很想真的变成那种他以为会变成的那种人。
但是不能。
他还是有点底线的，虽然不多一路明非沉默著摇摇头，眼脸垂下了一丝薄薄的阴影，窗外的阴雨似乎隨时会切开窗户涌入。
陈雯雯一直在用余光看他，见他时而微笑时而严肃，时而又低著头摇头又点头，忍不住问道：“路明非，你还好吗？”
“你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情况吧，我稍微看你一眼你都有点受不了好好休养，我走了。”路明非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双手自然放下，路过陈雯雯身边时他还特意拐了个弯走到陈雯雯的床头，在女孩的注视下，他提起果篮，丟进了垃圾桶。
啪嗒一声，是果篮砸进垃圾桶的响动，陈雯雯下意识缩了一下脑袋，又呆呆的看著路明非，一时间没说出什么话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带的吗？”路明非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腕錶，声音和煦，“防止你晚上饿，毕竟我已经把你的果篮丟了。”
“额——不，不用，我要减肥一”陈雯雯轻轻说著，缓缓扭过头，不去看路明非脸上的平静神色。
难得能见到这么柔和的路明非，明明刚刚还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可这才过去多久，立刻又平静下来了，言语间还多了些真心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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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雯雯觉得自己的脸蛋有些发烫，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对她展露温柔的路明非了。
要是能一直住院就好了，她脑子里会忍不住闪过这种想法，儘管知道这一点都不现实，可耐不住她就是会这样想。
“你自己说的。”路明非也不强求陈雯雯一定要让他帮忙带什么东西，“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矣矣矣！”陈雯雯立刻坐直了身子，伸手紧紧的拽住路明非的手臂。
见路明非回过头来疑惑的看她，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那个—你都来了，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会害怕—
话音落下，她突然执的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著路明非的那张冷脸。
明明什么暖味的话都没说，但病房內的空气的確在一点点的步入暖味的边缘。
路明非知道她突然强打精神做出这种姿態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只是在思考要不要回应她的勇敢和偏执。
思索良久，路明非决定顺从自己心底的想法。
最本能的想法。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陈雯雯的额头，拍了拍女孩的后脑勺，又將她紧紧握著他手臂的手指一点点开，並说：“时间不早了，再在这里待著也不好，你好好休息。”
陈雯雯得了一个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轻吻，娇笑著重新躺好，双眼紧闭，脸上多了几分细腻柔顺的红润，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路明非顶著一张死人脸缓缓转身准备离去，手指刚碰上门把手时，陈雯雯轻柔的呢喃声忽然响起，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路明非一一我们以后，我们以后会有—那种深深將我们连接的东西吗？”陈雯雯轻轻说著，双眼闭著，像是在梦，“你会爱一一喜欢我吗？”
路明非难得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也不是开怀大笑，就是很简单的笑，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声笑里夹杂了什么东西。
他缓缓转动脑袋，注视著伴装平静可神色却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的陈雯雯，女孩儿紧紧闭看眼睛，不敢看他，或许是生怕在他脸上看到嘲讽或者否认。
陈雯雯最终还是没能得到路明非的回答，她只能听见病房的门被拉开，又被紧紧关上，那道路明非不清不楚的笑声似乎还在病房里盘旋，终究是隔了一道门，原本进入鼻腔的气味，是对方身上的独特气息，好闻吗？不知道，但就是会让人有一种舒缓的安心感。
她抽动了几下鼻子，现在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占据了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路明非不经意的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金属的冰冷质感仿佛还残留在其中，他抽动几下鼻子闻了闻走廊上浓郁的消毒水气味，鼻腔里的那属於陈雯雯的香和淡雅的墨香一下子就被挤了出去。
挤出去也好。
消毒水的味道代表著隔绝，隔绝能让他回归理智和冷静。
时机不太巧，雨下的太大，可时间又还没到晚上，走廊上有些昏暗，几盏应该点的灯还没点上。
阴影沉重的从墙壁上蔓延下来，长满了地板，路明非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却突然停住，他的视线被一道他熟悉的背影捕获，女孩身上的香气又渐渐涌了出来，盖住了浓郁的消毒水气味。
苏晓墙。
路明非缓步上前，在苏晓身旁坐下，深深的吸了几口气。
安心感，来自苏晓橘所在的区域范围內，真奇怪。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获得安心感的方式，是坐在苏晓橘身边喘上那么几口气。
他又觉得有点害怕对方了。
苏晓墙真的想要拿捏住他，实在是有点太简单了。
“你来多久了？”路明非隨意问道。
“大概十分钟。”苏晓墙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也没什么危险的弧光，就像是在说著今天自己晚饭吃了什么那样平静，“你费的时间比我预想的多了十分钟，我以为我刚到的时候正好可以赶上你刚出来的时候。”
“陈雯雯脑子不好。”路明非泄了气般的说看，声音软软的，一点韧性都没有，“也不能说脑子不好，就是不太正常，和她说话的时候得反覆的將一句话拆开来说很多遍，不然她不会听。”
“能有我们不正常？”苏晓橘笑了一声，反问回去。
“我们是不正常人里的正常人，她是正常人里的不正常人，听上去和很相似，但其实是两个概念。”路明非挑挑眉头轻快的说道，不过，他的脸上很快就爬上来了几分疑虑，“我一一准確的说是瞒著你来这里的，单独—看望陈雯雯，我怎么没见你生气？”
“有时候你也太直白了。”苏晓墙不清不楚的警了他一眼，她將一直提著的袋子递给路明非，“吃点东西吧。”
路明非有点懵，不过还是很老实的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稍稍拆开一看，就是那么几份切好的水果。
“我在问你为什么没表现出生气。”路明非没吃，继续问道。
“我为什么要生气？”苏晓墙抿唇笑了一下，反问道。
“你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没有生气的理由和由头。”
“”...... ？
路明非眨眨眼睛，虽然很疑惑，但是他还是没坚持反驳，不管从那个角度上来看，他现在乾的这些事都有那么点出轨的意思，但是现在原配坐在他旁边和他说自己没生气的理由所以就没生气，不管因为什么，他觉得现在装傻比较好。
苏晓橘显然是看出了他的疑惑。
女孩毫不犹豫的转了个身將两条腿都搭在他大腿上，並说：“我一路走过来小腿酸，帮我按摩，我顺便告诉你为什么。
“要是我不按呢？”
“不按那就没有『顺便”，没有顺便那就不告诉你为什么了。”
“行，你狠心，我按。”
说著，路明非手指灵活的劳作了起来，说是按腿其实他也不会，看著情况捏捏这里捏捏那里而已，搞得自己很厉害很有手法，但其实真实情况—男方女方都很清楚。
不过苏晓墙还是很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她享受的可不是被按摩时的舒爽，而是使唤路明非时候的舒爽。
她轻柔开口，声音像是一条冷静的小溪，在路明非眼前缓缓流淌看。
“说真的，我一开始不怎么高兴，但是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之后我就想通了，所以也就谈不上生气。”苏晓墙说。
路明非適时接上了话：“怎么个想通法？”
苏晓冷静道：“想了想我和你的关係，想了想你和陈雯雯的关係-简单来说，她连威胁这两个字都算不上，勉强沾边，但这辈子的最高成就也就是和这两个字勉强沾边。”
路明非：“？”
苏晓墙看了他一眼，目光算不上柔和，但是很温润，女孩很少露出这样的眼神，她眸子里的温润，眉宇之间的微微委婉，映出一整个令人平静的世界，有无穷无尽的朵隨著平静而一併绽放於心底。
路明非手上的动作迟缓了，他沉思了半响，仍旧不解的追问道：“为什么？我就是想不明白—”
“太理性了也是坏处。”苏晓墙不明不白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人类是理性和感性混合的生物，太理性了就显得太冷漠，太感谢了就显得太纯良愚蠢，找到那么一个平衡点对於你来说有点太难了。”
“stop！”路明非没再继续按了，他腾出双手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別和我扯这个，我只是单纯的在问你为什么。”
苏晓墙挑畔般的看了他一眼，说：“好吧，既然你这么要求—我还以为你能自己想通呢。”
“这么简单的激將法就別用了，我不吃。”
“简单一点来说一一”苏晓橘拉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空当，惹得路明非脸色都快黑下来了，她才笑吟吟的说著，“惩罚你一下，毕竟我刚刚来的那会儿的確很生气，必须要报復你。”
吊够了路明非的好奇心，苏晓墙这才不紧不慢的说著：“你爱过谁吗？你真的喜欢过谁吗？”
路明非歪著嘴说道：“我以前可是很喜欢陈雯雯的。”
苏晓墙抿著嘴唇摇摇头：“真的是喜欢吗？那难道不是憧憬吗？只憧憬一个莫名的影子，你真的知道喜欢別人是什么感觉吗？”
路明非骤然沉默了，他扭过头去，像是小孩子闹彆扭似的，不去看苏晓墙。
“你到底爱谁啊？”苏晓橘投来意味深长的一警，“你这个冷漠的自私鬼不是只爱自己吗？不憧憬陈雯雯之后这种自私的自爱反而更重了。”
路明非刚张开嘴正欲反驳，苏晓墙一马当先抬起手打断了他说话：“別拿我说事，我们俩之前还谈不上爱不爱的，还太早男欢女爱我考虑过，因为你是个我怎么看都觉得很合適的对象，以后估计也碰不到第二个比你更合適的人。”
“好吧，你不生气是因为我完全不爱、不喜欢陈雯雯，就像是我对你其实也没有那种想法一样？”路明非冷笑一声反问道。
“可別贬低我。”苏晓墙摇摇头，“我敢打赌，你和我之间会有更多的东西，但你和她...—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