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火烧《百官行述》
殿试上,只留下沙沙的落笔声。
时下学子,多来自於江南等地,崇尚文雅之风,笔下更是喜欢笔走龙蛇,落笔的字跡,一眼望去,好似鸞漂凤泊、龙蛇飞动。
只是对於在旁,考场上的大人们来说,想要看清不同考生,不同风格的字跡,委实有点太难为这帮老大人的眼睛了。
等到殿试结束后,由收掌官以黄綾封存,只是今天还没有打开读卷,按照习惯,得等到四月廿二的时候,才会有读卷官轮阅,每个人在试卷上勾画下“△”、“”形的符號。
廿三的时候,康帝亲自瀏览前十名试卷,用硃笔圈定三鼎甲名次,廿四的日子,则是礼部缮写小金榜、大金榜,加盖“皇帝之榜”。
等到廿五凌晨的时候,那才是鸿臚寺设黄案於太和殿,新科进士穿公服候场,听关於殿试金榜题名的排名。
今日殿试,非同小可,单是太和殿內的阵仗,便是之前所有科举考试的阵仗加起来,也没有今日殿试的阵仗大。
饶是贾环经此一遭,傍晚从宫墙根底下回来的时候,也是身心俱疲,压根就没有任何欣赏这红墙黛瓦的心境在。
贾环却未曾料到,事情————才刚刚开始。
*
殿试过后,京城中不知道从哪,传出来一个流言,且这流言来势汹汹,好似疾风骤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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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贾环窝在书房里休养生息,也不由得听到外头沸沸扬扬的传闻。
林黛玉斜倚在榻上,坐在贾环的对面,两人之间的小桌上,摆著一副玉制的棋子,林黛玉手中拈著一颗白棋子。
如今既已知晓林海无事,林黛玉也有心思玩笑了,转而一面落子,一面就说起了外头的消息:“环兄弟可是不知道,外头如今流言蜚语,漫天地飞,都在说清虚观里,可是私藏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且听人说,这东西————还同八爷有关係。”
清虚观贾环是知道的,这里是贵族的道场,是张道士执掌,张道士曾经还是荣国公太爷的替身。
只是不知道,这东西————怎地跑到了清虚观里头去了。
贾环心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够在短短一段时间內,就让流言蜚语满天飞,转而还让贩夫走卒也知晓八爷在清虚观藏了东西的事儿,即便是大爷也做不到。
能做出这点的,唯有康帝。
想来————康帝是动了真火,要因为《百官行述》这件事,好好清算八爷一二了。
贾环即便是不用想,也能知晓,八爷如今怕是嘴上都要急的长燎泡,但————
著急也没用。
这不,等下午的时候,就见步兵统领衙门的人,携带著人马,一路气势汹汹,来到清虚观前。
鑾仪卫、禁军不出,步兵统领衙门便是京中唯一带著真刀真枪的,张道士平日里在观內做法事,因著有仙去的荣国公那层关係,张道士都被人礼待。
眼下瞧见了这帮凶神恶煞的黑面煞星,可不就是嚇得魂飞魄散,以至於张道长在看到步兵统领衙门的时候,压根就不敢阻拦。
再看到后面跟过来的眾多京城皇子、大人物,张道士的脸上,更是血色全无,脸色煞白,险些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这、这又是遭了哪门子的祸事啊?
而在清虚观內。
当步兵统领衙门的人,进入观內后,那做派,好似直入无人之境。
*
清虚观內,香菸繚绕,本是一派清静祥和之地。
然而此刻,这片寧静却被步兵统领衙门的官兵们彻底打破。
一声令下,官兵们便如虎狼一般散开。
顷刻间,观內一片人仰马翻。
平日里用来打坐的蒲团被踢得东倒西歪,盛放经文的书架被粗暴地推倒,一卷卷珍贵的道家典籍倒是还放得整齐。
这帮步兵统领衙门的人,可是一个赛一个的猴精。
如今虽说兹事体大,清虚观內窝藏了了不得的东西,眼瞧著张道士也要吃掛落。
但是这么多年来,京中起起伏伏,哪一家不是有起有落,张道士眼瞧著是不成了,但下边这帮人,却还存著留一线的念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哪日张道士再得势,难不成还能找康帝算帐?
清算的,还不是他们这帮步兵统领衙门的小卒!
另一边。
张道士看著这般景象,心疼得直抽抽,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心中叫苦不迭,暗自揣测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难道是前些日子八爷府上的人来观中寄存东西,惹出了祸事?
想到这里,张道士背后的冷汗,更是浸透了道袍。
搜查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就在眾人以为一无所获之际,如今在步兵统领衙门当值的薛蟠,在三清殿后殿,一尊不起眼的灵官像背后有了发现。
他用刀柄敲了敲神像的基座,听得声音有异,便招呼同伴一同用力。
“轰隆”一声闷响,基座被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个上了锁的玄铁盒子。
薛蟠眼睛一亮,立刻上前。
那盒子入手极沉,锁头是精钢所制,寻常钥匙根本打不开。
薛蟠也不废话,直接喝道:“拿锤子来,给爷砸开!”
“哐!哐!”
几声巨响,锁头应声而断。
薛蟠亲自打开铁盒,只见里面並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本用厚牛皮包裹、线装而成的册子。
他翻开册子,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倏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立刻合上册子,高高举起,转身面向跟来看热闹的眾位皇子与大臣,声若洪钟:“启稟大爷、三爷,各位大人!《百官行述》————找到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便如同滚油中滴入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轩然大波,骤然而起!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百官行述》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他们心中再清楚不过了!这分明就是一本记录著满朝文武百官隱私、过错、把柄的催命符!
大皇子庆禔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既惊且怒。
他早就知道老八心机深沉,却没想到他竟敢行此等阴势之事。
掌控百官行述,这不啻於是將一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届时满朝文武,谁还敢不听他八贤王的號令?
老八的胆子也太大了!
三皇子庆祉则是面露鄙夷与厌恶之色。
他素来爱惜羽毛,帮康帝修撰典籍,以风雅名士自居,身边笼络了一群读书人,最是看不起这等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
尤其是近些年来,老八也笼络读书人,庆祉嘴上不说,私下里却没少跟老八別苗头。
如今老八这事儿爆出来,只怕是再难翻身了!
而那些跟隨而来的朝中大臣,此刻更是个个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不少人额头上瞬间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背后寒意直窜。
他们下意识地开始回想自己过往有无行差踏错之处,哪年收受的银两,哪次办的糊涂差事,是否会被记录在这本册子里。
谁能想到,八爷明面上贤名远扬,更是赫赫有名的八贤王,甚至在立储一事上,眾多大臣推举八爷为储君。
可如此————八爷还未觉得足够!
以至於到了这般地步,八爷竟不知从哪,寻了个《百官行述》的册子来,妄图要將满朝文武,都划在八爷的眉目下。
一时间,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以至於眾人看向八爷庆的眼神,也带上了些许微妙的神色。
正此时。
“且慢!”
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三爷庆祥排开眾人,从容不迫地走到薛蟠面前。
他並未去看那本册子,目光反而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朗声说道:“一本不知来歷、真假难辨的册子,竟能让我大乾的朝臣们如此失態,真是可笑!”
庆祥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著薛蟠,淡淡道:“这册中所记之事,是否经过勘察核实?若是子虚乌有,不过是奸佞小人杜撰出来,意图离间君臣、搅乱朝纲的祸根,我等今日兴师动眾,岂不是正中了小人的奸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我大乾朝堂,乃是清明之地!百官任免升迁,皆凭功绩德行,由父皇圣心独断,岂能受此等鬼蜮伎俩所要挟?”
“此物若留於世间,只会引得人人猜忌,相互攻訐,朝局动盪不安!届时惊扰了圣上清修,你我谁担待得起这个罪责?”
话音未落,庆祥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从薛蟠手中夺过那本《百官行述》。
他甚至没有翻看一眼,便转身大步走向殿中的一座铜製火盆。
“十三弟,不可!”
大皇子下意识地出声阻止,他心中还想著將此物作为扳倒老八的铁证。
然而,庆祥却恍若未闻,只见庆祥高举册子,对著眾人朗声道:“为君分忧,为国除患,乃我等臣子本分!此等乱政祸源,断不可留!今日我庆祥便在此將它付之一炬,以安百官之心,以表你我忠君之意!”
说完,他手一松,那本足以搅动整个大乾朝堂风云的《百官行述》,便径直落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
很快,书页便开始捲曲、变黑。
那上面记载的无数文字,就在这烈焰之中,化为一缕青烟,继而变成纷飞的灰烬。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那盆火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片刻之后,那些方才还胆战心惊的官员们,率先反应过来。
他们看向十三皇子庆祥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佩。
烧了!
就这么烧了!
十三爷此举,无疑是救了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这等胸襟,这等气魄————
“十三爷————仁义无双!”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低声说了一句。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眾人的共鸣,只是无人敢明面上说此事罢了。
大皇子庆禔看著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
老十三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精明了?
他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一本册子,更是贏得了满朝文武的人心!
这一招,当真是高明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