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蓟州外围:
“女真人此次南下,意在劫掠粮草物资,以渡其严冬之困,其势虽凶,但其心不坚,必不愿与我军死战。
我军或可採纳殿下先前之策,诱敌深入,但需更快、更狠!
以一支偏师佯动,示弱诱敌,主力则预先设伏於其归路险要之处。
待其而归之时,士气鬆懈、队形散乱之时,伏兵尽出,断其归路,一举歼灭!
如此,既可速战速决,减少长期对峙之消耗,亦能最大程度杀伤其有生力量,使其数年之內无力南顾!”
一直安静听著的秦昊接口道:
“卢师所言极是。
同时,可令幽州、蓟州等地坚壁清野,將城外粮秣物资尽数移入城中,令女真抢无可抢,加剧其困境。
此举虽苦了边境百姓一时,却能更快耗尽其锐气!”
卢靖策略兼具了勇猛与算计,顿时让不少將领点头,连方才爭吵的李大宝和姚折也陷入沉思。
但秦昊却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实在是这招太狠。
虽然有利於整体战局,但是对於边境子民来讲,不异於一场灾难。
见秦昊眼神有异,陈平上前一步,沉声道:
“殿下,此等关乎全局的大事,断不可存妇人之仁啊!
何况咱们早已打算,待他们深入之前便坚壁清野、疏散百姓,让乡邻们先行撤离。
事已至此,再容不得半分犹豫了,殿下!”
眾人听他说得恳切,又见秦昊眉宇间满是纠结,也纷纷上前劝解起来。
秦昊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將,最后定格在陈平脸上。
大堂內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他脸庞愈发明显。
“诸位以为,我是在犹豫?”
他的出声,却让所有人的劝諫声戛然而止。
秦昊站起身,走到卢靖身旁,手指重重敲在蓟州以南的一片区域:
“坚壁清野,诱敌深入,断其归路——此计甚好。
但我问诸位,你们可知如今已是深冬。
在如此寒冷的天气下,让百姓弃家舍业,提前撤离?
这需要多少时日?又需要多少粮草安置?”
他转身,目光如刀:“女真铁骑来去如风,我们会提前收到烽火,但最多只有三五日时间。
这三五日,够你们把蓟州內围七县数百村的数万百姓、粮草物资全部撤空吗?”
帐中一时寂然。李大宝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话。
“殿下所虑极是。”
卢靖缓缓开口,神色凝重,“是臣思虑不周。若撤离不及,留给女真空村荒田,反倒便宜了他们,而若百姓未及时撤离…”
他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血腥意味。
“但若不行此策,正面迎击女真铁骑,胜算不过五五之间,即便胜也是惨胜。”
姚折沉声道,“边境子弟兵,又要填进去多少?”
秦昊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一条蜿蜒的河流与官道交匯处。
“所以,我们要给百姓爭取至少十日时间。”
眾將愕然。陈平疑惑道:“女真人南下之心如箭在弦,如何能拖得十日?”
秦昊点著那个交匯点:“就在这里,石门关。”
卢靖眼神猛地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派出最快的轻骑,持我令符,命蓟州、幽州即刻开始组织百姓撤离,优先老弱妇孺,粮草牲畜一併带走。
同时......”
秦昊的手指重重按在石门关,“我要亲率一支轻骑,前往石门关迎敌。”
堂中顿时譁然!
“殿下不可!”
陈平当即跪倒,“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乃三军统帅,岂可亲身犯险?”
“更何况殿下,我们才占领京城多久,您一旦离去,京城、朝廷恐怕不稳啊,殿下三思!”
“殿下,三思啊!”
堂中诸人见状,纷纷上前劝解。
在他们看来,区区女真不足为惧。
可眼下朝堂未稳,秦王殿下若要亲赴前线,岂不是打他们这些人的脸?
此情此景,若还要一国之主御驾亲征,那留著他们这些人又有何用?
秦昊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所言確实有些不妥。
顾之江见秦昊陷入沉默,便知这位殿下已然意识到自己的失当,朗声道:
“石门关地势险要,足以以少抗多。
需一位將军亲率五千精骑,在此阻击女真前锋。
不必死战,只需依託地利,且战且退,步步为营。”
他看向卢靖:“卢师,您方才的策略需稍作调整。
只是,诱敌深入需把握分寸,若让女真太过深入,恐惊扰內地州府,亦损朝廷顏面。
伏击地点的选择、兵力配置、时机把握,需极为精准。
且执行诱敌任务的军队,危险性极大,需一位智勇双全之將方可胜任。”
“殿下,陈大人此言有理,无论如何您也不该上战场。若殿下不嫌弃,就让我老李来当这个前锋!”
李大宝上前一步,大声道。
“李將军虽勇,可石门关地势复杂,非单凭蛮力能胜任。”
秦龙踏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末將在蓟州戍守三年,熟知关內外每一处隘口,此等重任,当由末將担纲。”
“秦將军未免太过霸道!”
斜刺里衝出个年轻將领,正是去年在固安城下斩將立功的赵昂:
“末將麾下五千轻骑皆是百战余生,三日之內必能在石门关布下天罗地网,定叫女真前锋有来无回!”
“赵將军毛躁,恐误大事!”
老將周泰捋著白鬍鬚,沉声道,“老夫征战时,尔等还在穿开襠裤。
此等诱敌重任,需得沉得住气,老夫愿带本部兵马前往,保准让女真人一步步踏入陷阱。”
堂中顿时炸开了锅,將领们爭得面红耳赤,有的拍著胸脯赌咒发誓,有的搬出过往战绩据理力爭,连方才一直沉默的几位偏將也按捺不住,纷纷上前请命。
秦昊静静地听著所有人的爭论和建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堂內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终决策。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女真,必须打,而且要打疼、打怕他们!”
“但国库艰难,百姓困苦,亦是不爭事实。”
他的声音坚定而果决:
“李大宝、姚折!”
“末將在!”二將立刻抱拳。
“命你二人即刻点齐本部兵马,加强操练,检查军械,隨时听候调遣!再敢在殿內喧譁爭吵,军法处置!”
“是!”
二人凛然应命。
“卢靖!”
“末將在!”
“你所提策略,甚合我意。详细伏击方案,由你与兵部、及周泰將军详细擬定,明日呈报於我。诱敌之將,由你二人推荐。”
“遵命!”
“和珅!”
“臣在!”
“统筹所有钱粮,优先保障军需与灾区。
计算一下,若按卢將军之策,进行一场为期一月至一个半月的针对性战役,需要多少粮草军餉,列出明细,同样明日呈报。
告诉底下的人,谁敢在军需粮餉上动手脚,延误战机,本王抄他的家,灭他的族!”
和珅冷汗涔涔:“臣……遵命!”
“江启!”
“臣在!”
“所有军械作坊,全力运转,优先生產箭矢、甲片、马具。
徵调民间工匠,付足工钱,若有怠慢或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
“是!”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確,雷厉风行,既採纳了武將的锐气,也考虑了文臣的担忧,更赋予了具体的执行方案和责任。
眾人心中凛然,齐声应道:
“臣等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