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蓟州城东门城墙。
边塞的风总带著刀子似的寒意,此刻更甚。
乌云像浸了墨的絮,沉甸甸压在天际,寒风吹过城垛时卷著哨音,颳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紧。
城墙上的士兵们大多拢著肩膀缩在雉堞后,捧著粗瓷碗喝热汤。
白雾顺著碗沿儿裊裊升起,模糊了他们冻得发红的脸颊。
秦昊拨下的物资充足,不单寻常日子每周能沾著荤腥,逢著节令还能多几块肉,这在苦寒边关已是难得的暖事。
南雯月就站在不远处的箭楼边。
他没了当初率先攻破京城时的锐劲,麵皮被风霜磨得粗糙,原本还算周正的轮廓添了几分钝感,眼角眉梢爬著几道深纹,瞧著竟像老了五六岁。
因那桩破城大功,如今已是个杂牌將军,手底下管著五千兵卒。
这蓟州城东门,正是他眼下守著的地界。
而就在这时,小伢子带著一群侦察兵走了过来。
小伢子快步走到南雯月身旁,脸上还带著奔波的风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很快:
“將军,派出去的三个斥候队,只回来了两队。
往北边黑石谷去的老刀那一队……没按时回来接应,我们摸到谷口看了看,有打斗的痕跡,雪地里混著血,人……怕是折了。”
南雯月端著碗的手顿住了,碗里剩下的那点油汤在寒风里迅速凝起一层白的油膜。
他脸上那点因热汤带来的暖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边关风沙磨礪出的冷硬。
“看清是哪路人动的手了吗?”
他问,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混著风沙的粗糲感。
“痕跡很乱,辨不清。”
小伢子摇头,眉头拧得死紧,“但不像女真游骑常乾的活儿,他们抢首级抢东西,现场没那么……乾净。倒像是专门衝著杀人灭口来的。”
“乾净?”
南雯月捕捉到这个词,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鹰隼盯住了雪地里的一点异色。
他猛地將手里的粗瓷碗顿在垛墙上,发出“磕噠”一声脆响,引得附近几个士兵下意识望过来。
南雯月没理会,一把扯过小伢子的胳膊,將他拉进箭楼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说清楚,怎么个乾净法?”
小伢子舔了舔冻得发裂的嘴唇,眼里透著后怕和疑惑:
“就是……除了打斗和血跡,老刀他们身上的皮甲、靴子、甚至隨身带的乾粮袋、火摺子……但凡值点钱或者能用的东西,一样没少。
女真人穷疯了,不可能不摸走。
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衝著东西去的,就是衝著人去的。”
南雯月接过了他的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是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却涌动著暗流。他鬆开小伢子,转身面向城外。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灰白色山峦,像一群冻僵的巨兽匍匐在天地之间,沉默而压抑。黑石谷就在那片山峦的深处。
老刀是他手底下最好的斥候之一,鼻子比猎狗还灵,身手也利落。
折了他,绝不是什么意外遭遇战。
最关键的是,老刀这个傢伙入伍后便跟著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自己嫡系中的嫡系。
“专门衝著杀人灭口……”
南雯月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底那股从接到坚壁清野和加强戒备命令时就縈绕不散的不安感,此刻骤然清晰、放大。
殿下在京城怕是又揪住了哪条毒蛇的尾巴,而这毒蛇的毒牙,竟然已经伸到了蓟州边关?
甚至能和女真人扯上关係?
內奸。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一个激灵。
他猛地回头,看向小伢子,语气急迫:“老刀他们出发前,最后一次確认的任务是什么?除了常规侦察黑石谷方向的敌军动向,还有没有別的?仔细想!”小伢子被南雯月骤变的脸色嚇了一跳,努力回想:
“就…就是查看黑石谷有无异常啊……哦对了!
出发前小半个时辰,参军大人特意过来交代了一句,说如果条件允许,留意一下谷里那几处废弃的炭窑最近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跡,说是…说是可能和之前一批失踪的军械有关……”
参军大人?赵杞?
南雯月的心猛地一沉。赵杞是蓟州镇守將军江志的心腹,平日里负责军纪文书,偶尔也会传达一些精细指令。
但他怎么会突然对斥候的具体侦察点提出这么明確的要求?
而且偏偏是黑石谷的炭窑?
那批失踪的军械是上月的事,查了一阵没头绪,按理说已经搁下了。
事情透著蹊蹺。
是赵杞自己的意思?还是江將军的意思?
或者……是京城那边通过某种隱秘渠道递过来的指令,连他南雯月这个级別都不够格知道?
但无论如何,老刀队的覆灭,绝对和这个“额外任务”脱不了干係!
有人不想让任何人靠近黑石谷的炭窑,或者,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炭窑里的秘密。
“將军?”
小伢子见南雯月脸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唤了一声。
南雯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慌,更不能乱。
如果內奸的手已经能伸到蓟州军的內部指令,甚至能精准地伏击执行特殊任务的斥候队,那情况就远比想像的要严重。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小伢子,”
南雯月的声音恢復了镇定,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刚才说的这些,尤其是参军特意交代任务和老刀队可能被灭口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
对谁都不要提起!记住,是任何人!”
小伢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重重点头:“明白!將军,那我们现在……”
“你现在立刻回去,从你的队里挑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机灵腿脚快的弟兄,不要声张,扮作出城樵採或者收拢柴火的民夫。”
南雯月语速极快,思路清晰,“让他们绕道,远远地盯死黑石谷的所有出入口,特別是那几处炭窑的方向。
什么都不要做,只盯著,看有没有人进出,是什么人,记下来,然后立刻回来报我!”
“是!”
小伢子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
南雯月又叫住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令符塞给他,“拿著这个,万一遇到盘查,就说是我派你们去查看城外预设伏击点地形的。机灵点!”
“喏!”
小伢子攥紧令符,猫著腰迅速消失在城墙阶梯的阴影里。南雯月独自留在箭楼旁,寒风卷著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再次望向黑石谷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山峦和风雪。
江志让他守好这东门,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城外的女真铁骑。
这蓟州城,甚至这蓟州军內部,怕是也已经起了风浪。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不管这风浪来自哪里,想在他的地头上掀翻殿下的船,得先问问他南雯月手里的刀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