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轩內。
周清棠静坐窗前,一动不动地望著窗外那轮冷月。
月光洒在她肩上,照亮她那沉寂的眼眸。
她的目光仿佛越过宫墙,回到了遥远的故乡。
许在追忆故乡的月色,也许在思念那些逝去的亲人。
至於她的两个护卫,按宫中的规矩,自然是不能隨行入宫,更何况是这般深夜。
此刻的蕙兰轩內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细响,和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秦昊走进来时,周清棠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她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只剩下一个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秦昊的脚步不由得停住。
此时的他,看著这场景,本来有著许多想问更多的南方的事,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望著她,而她始终凝视著窗外,仿佛要在这片寂静中永远凝固。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殿內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周清棠似乎终於从无尽的哀思中被拉回了一丝神智。
她纤弱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映照下,她的脸庞苍白得没有血色。
一双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红肿著,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霾。
“殿……下。”
她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与疏离,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秦昊上前一步,虚虚一扶,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缓和:
“夜深露重,当心身子。”
他走到她身旁不远处的梨木圆凳上坐下,目光掠过她依旧紧攥著衣角、微微颤抖的手。
“你父亲周明绥的事,本王有些愧疚。”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开场:
“他是个忠臣,於国有大功。
若非他捨命送出消息,朝廷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后果不堪设想。”
周清棠闻言,眼眶瞬间又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呜咽声溢出。
秦昊继续道,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周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此等功绩,朝廷绝不会忘,天下人也绝不会忘。
本王已决意,追赠周明绥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諡號『文正』,以一品大员之礼厚葬,並令史馆为其立传,使其忠义之名,流传后世。
你周氏一族,凡殉难者,皆按制追封、抚恤,存活亲族,朝廷亦会妥善安置,荫及子孙。”
这一连串的追封与抚恤,规格极高,足以彰显朝廷对周家的绝对肯定。
当然,其中最关键的,是要让天下人知道。
凡真心忠於朝廷之人,朝廷必当予以厚待。
更要给所有心向朝廷者,一份掷地有声的承诺。
周清棠怔怔地听著,泪水无声滑落,她起身,郑重地跪伏下去:
“民女……代家父,代周氏全族,叩谢殿下天恩!”
“起来吧。”
秦昊抬手示意,待她重新坐定,他话锋微转,语气更温和了些:
“至於你……周清棠。”
他看著她。
“你孤身千里,歷尽艰险,將如此重要的情报送至京城,其智其勇,不逊男儿。
本王特旨,册封你为『清平县主』,享郡主俸禄,赐京城一栋宅子。
从今往后,京城便是你的家,无人再可欺你。”
从罪臣之女(其父毕竟曾受南方势力管辖)到尊贵县主,这无疑是一步登天。
周清棠再次谢恩,但脸上並未显出多少喜色,巨大的悲伤显然不是荣华富贵可以轻易冲淡的。
秦昊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並未在意,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追忆:
“说起来,本王依稀记得,周大人早年曾在幽州为官,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那时年纪尚小,可曾隨父亲去过那里?”
他未等周清棠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沉入了某段久远的记忆里。
“那个地方啊……一年里有近半时光都封冻在冰雪之中。
尤其到了冬天,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一道难熬的关隘。”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至今还记得,每逢严冬,村里便常有老人熬不过去。”
“冬天一来,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冻结了。
不仅天寒地冻,最难的是物资匱乏,常常食不果腹。”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那时候,真是格外討厌冬天。”
这突如其来的童年往事,让周清棠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她抬起泪眼,有些讶异地看著秦昊,努力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最终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带著哽咽,却少了几分疏离:
“殿下……竟还记得。
那时家父也是担忧那里的气候,並未带家人去往,独自一人便去上任了。
让殿下失望了。”
“无妨。”
秦昊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时光荏苒,谁能料到,再次听闻周大人的消息,竟然天人永別了。
话落,秦昊亦忍不住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虽与周明绥素未谋面,他对这般人,心中已由衷生出几分敬佩。
他对周明绥的了解,靠的並非源自亲身记忆
而是朝廷典籍里记载的事跡,方才那些关於周明绥的事,也不过是將这些记载据实复述罢了。
“依稀记得周大人在幽州为官时,可是难得的好官,清官。”
秦昊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凳沿,目光飘向窗外的月色,像是在打捞更深的往事:
“那时幽州刚经女真入侵,百姓逃散,田地荒芜。
周大人到任后,没先修官署,反倒带著吏卒去山里找水源,又领著百姓开渠引水 。
寒冬里冰碴子割手,他也没躲过半步。”
周清棠垂在膝上的手轻轻蜷起,泪水又漫上眼眶,却不再是全然的悲慟。
那是她从未亲见的父亲,是褪去 “父亲” 身份、只作为 “周大人” 的模样。
“家父…… 在家时极少提公务......”
她声音轻得像月光下的絮,却比之前清晰了些:
“只偶尔写信回来,说幽州的百姓实诚,给块热饼子都要推让半天。
还说…… 等开春了,要带些幽州的新麦种回来,试种在老家的田里。”
秦昊看在眼里,知道此刻不必急著追问南方的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著竹叶的清冽飘进来,吹散了殿內些许沉闷。
“你若愿听,往后我还能跟你说些周大人在幽州的事......”
他转头看向她,语气平和:“比如他教百姓编竹筐换钱,比如他带著学童在田埂上认庄稼。
都是些寻常事,却都是他实实在在做过的。”
周清棠怔怔点头,泪水又落了下来,却轻轻 “嗯” 了一声。
秦昊重新坐下,没再提公务,只隨口说起幽州的一些习俗。
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头,看向秦昊:
“殿下…… 南方的事,民女…… 或许能说些有用的。”
秦昊没露出急切的神色,只缓缓点头,声音依旧温和:
“不急。
你若想说,便说。
若不想说,便先歇著。
今夜,只说周大人的事,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