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夜晚,风声比往常更急一些,带著远方酝酿风暴的气息。养殖基地的木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摇曳,映著周辰和小张两人沉默的脸。这一夜,意料之中地平静,却平静得让人心头绷著一根弦。
天刚蒙蒙亮,周辰从简易床铺上坐起身,从隨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他动作熟练地解开绑绳,褪去油布,一桿保养得鋥亮的土銃显露出来。暗红的木质枪托,乌黑的枪管,带著一种冷硬的威慑力。
小张正端著一缸子热水进来,一眼看见,手一抖,差点把水洒了。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变调:“辰……辰哥?!你……你还真把这玩意儿带来了?咱……咱们要用上这个?”
周辰拿起一块软布,仔细擦拭著枪管,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当然要带。小张,你別看咱们现在搞的是科学养殖,好像文縐縐的。可咱们脚下这片海,岸边这些村子,民风从来就没软和过。
早些年,为了爭渔场、抢滩头,真刀真枪干起来的都不少。这玩意儿带在身边,不一定是非要响,但它是个底气,能让一些想动歪心思的人掂量掂量。去年,你哥我为了抢祖宗传下来的渔场,开著船,跟另一帮人差点在海上动『炮』,那阵仗……”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
“炮……炮火相向?”小张听得瞠目结舌,手里的缸子都忘了放下,“辰哥,你还经歷过这个?都……都到这地步了?”
周辰把擦好的土銃小心地靠墙放好,位置隱蔽却顺手可及。他示意小张坐下,给自己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才將当年与陈兴虎爭夺渔场的那段腥风血雨的往事,简略却沉重地讲了一遍。那不只是爭利,更是赌上了一口气,甚至豁出了性命。
小张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阵阵后怕。他没想到,平日里沉稳干练、讲科学道理的辰哥,竟然还有如此彪悍、敢於拼命的过往。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钦佩又愤怒的神情:“哥,你是真汉子!那个陈兴虎,死得好!霸著海域不让別人活,那就是海匪行径!他那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是罪有应得,”周辰弹了弹菸灰,嘆了口气,眉头又锁了起来,“可这梁子也结死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陈兴虎是没了,可他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还在。我估计,这个赵雷,跟陈兴虎绝不是一般关係。不是至亲,就是有过命的交情。”
他摸著自己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分析道:“我猜,不是舅舅外甥,就是叔侄,再不济也是表兄弟堂兄弟那一类。不然,谁会时隔这么久,还特意找回来,费钱费力地使这种阴招?”
“太有道理了!”小张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只有血仇或者极深的交情,才会让人这么念念不忘,非要报復不可。”
“我也是这么琢磨的。”周辰话锋忽然一转,眼睛看向窗外愈发阴沉、被狂风吹得猛烈摇晃的树梢,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不过,颱风要来了,这倒可能是个机会。”
“机会?”小张一愣,没反应过来,“刮颱风,滩涂危险,怎么还是机会?”
周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想,颱风一来,暴雨倾盆,狂风呼啸,那个藏在镇上的赵雷,最大的可能是窝在招待所里,轻易不会外出。咱们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去『看看』他,认认他到底长什么样。光听別人描述,终究隔了一层。”
“去看他?”小张嚇了一跳,“辰哥,这不行吧?咱们俩他说不定都认识,一去不就暴露了?那不打草惊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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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要咱们亲自去了?”周辰笑著拍了拍小张的肩膀,“镇上有人。走,跟我去一趟镇上。”
“现在?哥,这风越来越大了,眼看就要下大雨了!”小张看著窗外飞沙走石的景象,满脸不解。
“就是要在雨来之前,或者趁著雨势稍歇的间隙。”周辰已经起身,拿起掛在墙上的雨衣,“这风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大气候,咱们骑摩托快去快回。走吧!”
不由分说,周辰拉著还有些懵的小张出了门,发动了那辆军用偏三轮摩托车。摩托在越来越强劲的海风中吼叫著,朝著镇上方向疾驰。
到了镇上,周辰没有直接去招待所所在的街区,而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家掛著“红星照相馆”招牌的小店门前。店面不大,玻璃橱窗里陈列著一些黑白和手工上色的肖像照。
“哥,咱们来照相馆干嘛?”小张更疑惑了。
“这儿的老板,是我朋友,信得过。”周辰简短解释了一句,推开了照相馆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鐺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有些昏暗,一个戴著眼镜、头髮微卷的年轻人正趴在柜檯后看报纸。听到铃声,他抬起头,看到周辰,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放下报纸迎了过来:“哟!欢迎光临!两位是来拍……哎?辰哥!是你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怎么,不欢迎啊?”周辰笑著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哪能啊!快坐快坐!”青年热情地招呼,又看向小张,“这位是?”
“这是小张,跟我一起搞养殖的兄弟。”周辰介绍道,又对小张说,“这是吴涛,我光屁股玩到大的哥们,这家照相馆的老板兼首席摄影师。”
互相寒暄了几句,吴涛给两人倒了茶,嘆气道:“辰哥你是不知道,过完年这生意就淡了,这几天更是閒得发慌。眼看又要刮颱风,估计更没人来拍照了。唉,你今天是来照顾我生意的?要拍照的话,我给你成本价!”
周辰摆摆手,神色认真了些:“涛子,今天不是来拍照。是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吴涛一听,立刻正色道:“辰哥你说!只要是我吴涛能办的,绝没二话!”
周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把赵雷在背后使坏、可能藏在镇上招待所、以及想辨认其长相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道:“我想请你,以拍照或者別的由头,去招待所那边转转,想办法看清那个叫赵雷的人,最好……能偷偷拍张照片。”
吴涛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辰哥,你……你確定?让我去干这个?这……这能行吗?”
“我觉得行。”周辰分析道,“你是开照相馆的,在镇上走动,找人、拍照都是你的本行,最不引人怀疑。你就装作是去附近採风,或者藉口给招待所拍点宣传照(当然这个藉口要谨慎),观察一下。重点是,如果看到他出来买饭或者干什么,找个机会,远远地、偷偷地,用长焦镜头或者快速抓拍一张。不用太清晰,能看清大概身形样貌就行。”
吴涛还是有些犹豫:“这……偷偷拍人,万一被发现了……”
周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打气:“今天这天气,是你的掩护。风大雨大,还有雷声,相机快门那点声音,根本听不见。你机灵点,离远些,装成拍街景或者风雨的样子,没人会特別注意。涛子,哥这次真需要你帮忙,这人在暗处,不把他揪出来,我那边寢食难安。”
看著周辰郑重而信任的眼神,吴涛一咬牙,下了决心:“行!辰哥你都开口了,这个忙我一定帮!这种背后捅刀子的混蛋,就该让他现原形!真不是个男人干的事!”
“好了,先別骂。”周辰看了看墙上老式掛钟,“快到中午饭点了。颱风天,外麵摊贩收得早,他要是储备不足,很可能这个点会出来买饭囤货。你现在就去,瞅准机会。”
“好!我这就准备!”吴涛不再犹豫,立刻起身,从里间拿出他那台珍贵的海鸥牌双反相机,检查了一下胶捲,又套上一件半旧的雨衣。“辰哥,你们就在我店里歇著,帮我看看店。我去去就回!”
“注意安全,量力而行,千万別勉强!”周辰叮嘱。
“放心吧!”吴涛把相机藏进雨衣里,推门衝进了已经开始飘起雨丝的风中。
小张看著吴涛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还是有些忐忑:“辰哥,这……这办法能行吗?我怎么觉得有点……太直接了?会不会打草惊蛇?”
周辰在店里踱了两步,拿起吴涛刚才看的报纸,又放下,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无奈和决断的神情:“小张,有时候,最直接的办法反而最有效。咱们没时间跟他玩太多弯弯绕。这世界啊,有时候就像个草台班子,看著复杂,其实很多事简单直接反而能破局。再说了,吴涛去,比咱们去安全得多,也自然得多。”
两人留在照相馆里,一边心不在焉地看著店,一边留意著窗外的动静。雨很快就下了起来,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接著就连成了线,天地间一片灰濛濛的水幕,狂风裹挟著雨水,疯狂地抽打著街道。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小张坐立不安,周辰表面上镇定,手指却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雨势似乎小了一些,由瓢泼转为淅淅沥沥。就在两人等得有些心焦时,门外传来了自行车铃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带著一身湿气和水珠的吴涛冲了进来,脸上因为兴奋和奔跑而泛著红光。他一进门就反手关上门,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激动地说:“辰哥!成了!拍到了!”
周辰和小张“腾”地一下都站了起来。
“真的?顺利吗?他没发现?”周辰连声问。
“顺利!特別顺利!”吴涛一边脱下雨衣,一边快速说道,“简直是赶巧了!我刚摸到招待所对面那条街的屋檐下,就看到招待所老板娘在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隱约听到她喊了声『赵雷,你的饭!』。我赶紧把相机从雨衣里拿出来,装作躲雨调整相机。那人接过饭,转身要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个侧脸和半个正面对著我这边!风大雨急,还有雷声,我躲在柱子后面,连著按了三下快门!他一点都没察觉!”
他兴奋地比划著名:“就是离得有点远,雨幕也有点遮挡,照片可能有点糊,但肯定能看清个大概!尤其是有一张,他抬头看天的时候,脸正对著我这边,肯定能辨认!”
“太好了!涛子,这次真多亏你了!”周辰用力握了握吴涛的手,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照片什么时候能洗出来?”
“我这就去暗房冲洗!不过颱风天,水电可能不稳,烘乾也需要时间。”吴涛看了看天色,“估计得天黑前后才能弄好。”
“行!我们不急,你慢慢弄,一定要注意安全,別为了赶工出岔子。”周辰说道,“照片好了,你通知我,我过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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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跑!”吴涛摆手,“等弄好了,我直接给你送家里去!这风雨天的,你別再跑一趟了。”
“那怎么好意思?已经够麻烦你了。”周辰道。
“嗨!辰哥你跟我还客气啥!当年要不是你……”吴涛话说了一半,没继续下去,只是笑了笑,“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你们快回去吧,这雨可能还要下大。”
周辰不再推辞,又郑重道了谢,才和小张离开照相馆。临走时,他趁吴涛不注意,將一张卷好的十元纸幣,悄悄压在了柜檯上的玻璃板下面。请人帮忙,尤其是这种带点风险的忙,不能光靠人情,该有的表示一定要有。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摩托再次冲入风雨之中。小张坐在后座,大声问:“辰哥,有了照片,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周辰专注地看著前方水雾迷濛的道路,声音在风雨中依然清晰:“等!等颱风过去,等看清他的脸。然后,咱们就知道,该把网撒在哪儿了。”
照片,是揭开暗影的第一道光。而真正的较量,在风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