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
应天紫禁。
忙碌了一天的洪武皇帝朱元璋来到坤寧宫,看著殿前的箭靶,眉头微蹙。
素来荆釵布裙的马皇后穿了件顏色鲜艷,款式新颖的长裙迎出来,朱元璋眉头微舒。
老夫老妻的,没那么多繁文縟节,只需一个眼神或者一件衣服,就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
晚饭只有四个菜,一碟羊肉,一尾鱼,一碟豆腐,一碟青菜。
“雄英吃过了?”
朱元璋隨口问道。
“吃过才走——”
马皇后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四年前,朱雄英生母太子妃常氏离世,次妃吕氏被册封为太子妃。
朱標次子朱允炆,乃是朱標和吕氏所生。
朱標在朝的时候,朱雄英该吃吃该睡睡,没有任何异常。
月前,朱標奉命巡边。
朱標走后,朱雄英要么在文华堂,要么来坤寧宫,要么去开平王府,只在临寢前,才会回春和宫。
文华堂是太子朱標办公的文华殿后殿,朱雄英在文华堂读书。
坤寧宫是马皇后寢宫。
开平王常遇春是朱雄英姥爷。
春和宫乃是朱標寢宫。
“春和宫有人对雄英不敬?”
朱元璋脸色阴沉。
“这倒没有——”
马皇后对这个情况,也感觉棘手。
太子妃吕氏相夫教子无可挑剔,对待常氏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一般亲厚,並无二致。
朱雄英在给马皇后做新衣服的时候,並没有忘记吕氏,好一副母慈子孝。
“自熊走后,雄英就没有在春和宫用过膳。”
马皇后眉头紧皱。
“熊”是朱標的乳名。
“这又为何?”
朱元璋惊讶,虽然吕氏不是朱雄英的生母,难道关係已经紧张到这种程度?
马皇后一言不发。
“宣皇太孙至坤寧宫。”
朱元璋吩咐內侍。
“今日天色已晚,雄英许是睡了,待明日再问个清楚也不迟。”
马皇后不想打扰朱雄英休息。
“雄英倒是睡了,不问个清楚,咱俩今晚还能睡得著吗?”
朱元璋坚持。
“睡不著硬睡,这事儿要是闹到人尽皆知,让他娘俩日后如何相处?”
马皇后考虑的更周全。
朱元璋愕然,沉默良久。
朱元璋和马皇后辗转反侧的时候,朱雄英也在床上翻烙饼。
朱雄英也不確定他会不会和歷史上的朱雄英一样暴毙夭折。
但是朱雄英每一次看到吕氏看他的眼神,都会不寒而慄。
旁人看来,吕氏確实没有任何异常。
朱雄英却能从吕氏看他的眼神中,看到挣扎和疯狂。
吕氏大概以为朱雄英只是个8岁的孩子,涉世未深,故而在朱雄英面前不加掩饰。
朱雄英两世为人,身体年龄虽然只有8岁,心理年龄比朱標还要大上几岁,后世朝九晚五跑业务时,见惯人间冷暖。
朱雄英不仅能看懂吕氏的眼神。
而且知道吕氏为什么挣扎。
左右不过担心处事不周,会牵连到朱允炆而已。
歷史上的朱雄英死后,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成为直接受益者。
朱雄英不知道歷史上的朱雄英具体是那一天死的,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洪武十五年死的。
只知道朱雄英没活到成年。
歷史上朱雄英病死三个月后,马皇后也撒手西去,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溯本正源,大抵都和这两件事有关。
朱雄英不敢想未来,只想活下去。
穿越后的每一天,对於朱雄英来说,都是如履薄冰。
“英,还没睡呢?”
常森被朱雄英折腾的睡不著。
常森是常遇春第三子,比朱雄英大4岁。
“三舅,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外放当个王爷?”
朱雄英异想天开。
“放著好好地皇太孙不当,为啥当王爷?”
常森並不能体会朱雄英的心情。
常森也不过12岁而已,真正的涉世未深,否则也不可能留宿禁中。
“当个王爷也不错啊,年俸万石,妻妾成群,无忧无虑,再不用为诸事烦心——”
朱雄英这话不是说给常森,而是说给守在外间的內侍听。
“等你当了皇帝,这天下都是你的——”
常森贴著朱雄英的耳朵小声嘀咕。
“你觉得我能活到那时候吗?”
朱雄英小声回应。
常森默不作声,表情逐渐严肃。
转天一早,朱元璋的贴身內侍宋利来到春和宫,请朱雄英前往坤寧宫。
“皇祖父找我干啥?”
朱雄英隨口问道。
“殿下,奴婢不知。”
宋利守口如瓶。
不说算了。
朱雄英原本也没指望能从宋利口中打探到关於朱元璋的任何信息。
不说也没关係,待会可以亲口问皇帝爷爷。
坤寧宫內气压低,空气几乎凝滯,宫女太监垂手肃立如木偶人,似乎连气都不会喘。
朱元璋端坐案前,不怒自威。
朱元璋真不是猪腰子脸,也没有满脸麻子。
不仅不是猪腰子脸满脸麻子,而且相貌堂堂,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马皇后还穿著朱雄英昨天进献的马面裙,虽然面带微笑,眉眼间的忧虑却掩饰不住。
“皇祖父我来啦——”
朱雄英肆无忌惮。
年龄是朱雄英的劣势。
也是优势。
“吃了没?”
朱元璋笑眯眯。
“没那。”
朱雄英声音清脆。
“来来来,一起吃。”
朱元璋招呼朱雄英上桌。
朱雄英正长身体,饭量极大,不仅將饭菜消灭大半,还吃了两个馒头,又喝了一碗粥。
“雄英啊,春和宫的饭菜不好吃吗?”
朱元璋净手,看似不经意隨口问道。
“没有坤寧宫的好吃!”
朱雄英没有正面回答,认真洗手,左三遍,右三遍,手心搓完搓手背,指缝都不放过。
隨便一个感冒就能弄死多少万人的年代,必须小心谨慎。
朱元璋看著认真洗手的朱雄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一个晚上,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在朱雄英抵达坤寧宫之前,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將开平王府的情况详细奏明,確认郑国公常茂並无不轨之举。
春和宫和文华堂同样一切正常。
朱允炆对朱雄英毕恭毕敬,並没有因为吕氏成为太子妃而持宠生娇。
甚至朱雄英的亲弟弟朱允熥,和两个亲妹妹也一切正常,並没有和朱雄英这样如惊弓之鸟。
朱元璋却敏锐的意识到,这么多正常凑在一起,本身就不正常。
有道是老儿子,大孙子。
朱雄英是皇太孙,未来明帝国接班人,深受朱元璋喜爱。
朱雄英以前洗手,从未如此精细。
“雄英,你仔细告诉皇祖父,可是听到见到什么?”
朱元璋解铃还须繫铃人。
朱雄英没说话,默默放下手里的巾,低著头缓步走到朱元璋身边,依偎在朱元璋腿侧,呼吸略微粗重,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
朱元璋內心愤怒勃然而生,如翻江倒海,手指颤抖著指向春和宫厉声怒吼:“传蒋瓛,將春和宫总管並宫女、太监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马皇后脸色一变,正待说话。
“皇祖父,不关他们的事,我只是——我只是想我娘——”
朱雄英整整酝酿了一个月的情绪终於彻底决堤,眼泪夺眶而出。
朱元璋像是被命运扼住喉咙,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