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秦怀化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胸口炸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齦渗血,硬生生將几欲昏厥的眩晕感压了下去。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透过被血污糊住的睫毛,模糊地看到校场中央....
那个叫谭行的傢伙,正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玩意的兴致。
那眼神,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人难以忍受!
“呃……”
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秦怀化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颤抖著撑住身下碎礪的砖石。
一点,一点,挣扎著……重新撑起了上半身,然后,是双腿。
几次险些重新栽倒,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但他终究还是咬著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作战服被血和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脸上那个清晰的军靴底印,混杂著泥土、砂砾和半乾涸的血跡,刺眼地宣告著他刚刚遭受过怎样的践踏。
而当他站定的那一刻,四面八方那一道道如同实质的目光,便如同烧红的针一般刺来!
嘲弄、不屑、鄙夷、幸灾乐祸……还有极少数或许掺杂著一点复杂,但更多的是冷漠的审视。
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嗤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將他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扒光的视线。
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尊严上。
耻辱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著场中央那个身影,踉蹌地走去。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
全场寂静,只有他粗重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和艰难挪步时衣物摩擦、骨节轻响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看著他以这种无比狼狈、却又透著一股可笑狼狈的姿態,一步步缩短与谭行之间的距离。
终於,他在距离谭行仅仅两步之外,停下。
“嗯?”
谭行看著踉蹌走近、最终在自己两步外强撑站定的秦怀化,眉峰微微一挑,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意外。
“怎么?”
他声音平淡,却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还没被打够?还想继续??”
他上下扫了一眼秦怀化那摇摇欲坠、血污满身的悽惨模样,嗤笑一声:
“秦怀化,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谭行缓缓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对方的愚蠢,眼神却骤然转冷,如同极地寒冰:
“我和你之间的差距......老子真想弄死你.....”
他微微向前倾身,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直逼秦怀化:
“只要一招!”
话音刚落......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势,毫无徵兆地从谭行那看似单薄的躯体內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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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单纯的真气或气血涌动,而是凝练如实质、带著归墟斩道之意的武道罡气!
灰色的气劲如同狂暴的狼烟,瞬间冲腾而起,將他周身数尺范围內的空气都搅动得扭曲、震颤!
罡气之中,更夹杂著一股纯粹到令人灵魂战慄的彻骨杀意!
那杀意並非虚张声势,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无数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带著血腥与铁锈的味道,冰冷、暴戾、纯粹!
这股罡气与杀意混合的气势,如同无形的海啸,以谭行为中心,猛然向四面八方席捲开来!
呼!
校场上,狂风骤起!
距离较近的军官们只觉得呼吸一窒,胸口发闷!
离得最近的秦怀化首当其衝,本就重伤的身体如遭重击,猛地一晃,险些直接跪倒,只能凭藉一股顽强的恨意死死硬撑!
哗!
校场周围,瞬间一片骚动!
所有围观的北疆军官,无论修为高低、职位大小,在这一刻,脸色齐变!
谷厉轩、邓威、马乙雄、林东……这些与谭行相熟的特编队长们,脸上此刻统统被一种深切的震撼与急迫所取代!
他们比旁人更清楚谭行的底细,也正因为如此,这股骤然爆发、凝练如钢的罡气与那纯粹刺骨的杀意,才更让他们心头巨震.....
这疯狗,在长城那边到底经歷了什么?!这进步速度,简直非人!
张玄真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骂了句:
“无量天尊……这煞气……这得宰了多少玩意儿才能养出来?!”
他看向谭行的眼神里,是一种感觉自己被狠狠甩开的焦躁。
慕容玄那双玄瞳之中,幽光剧烈闪烁,如同平静深潭被投入巨石,显然內心极不平静。
就连更远处那些普通军官,也纷纷勃然变色!
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或身躯瞬间紧绷,气血本能运转,甚至有人不自觉地摆出了防御或战斗的起手姿势....
这是长期处於危险环境形成的肌肉记忆,面对威胁时最直接的反应!
罡气!如此年轻却已凝练澎湃如实质的武道罡气!
还有那股……绝对做不了假的、浸透骨髓的尸山血海般的杀伐之气!
他们都是北疆的兵,是在边境线与凶残异兽、与各种亡命之徒实打实拼杀过、见过血的军人!
他们太清楚了.....谭行身上此刻散发出的这股气势,尤其是那浓烈、纯粹的杀意,绝非在比武擂台上、靠切磋修炼能养出来的!
那是真正在生死线上反覆横跳,亲手终结过大量强悍生命,从无数险恶战场的血与火、铁与骨中淬炼、沉淀下来的標誌!
是勋章,也是烙印!
“二十不到……內罡境!还有这等骇人的煞气……”
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年长校官喃喃自语,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真正强者发自內心的尊重。
在北疆,实力和战绩,永远比出身和空话更有分量。
“这气势……没经歷过长期的血腥廝杀,在尸堆里打过滚,根本养不成!”
另一名气息沉稳的中校肃然点头,语气肯定。
“秦怀化输得不冤……不,他连让谭行动真格的资格都没有。”
有人看著场中那在恐怖气势余波下依旧身躯震颤、却偏要死撑的秦怀化,摇头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不自量力者的讥讽。
谭行衣袂无风自动,眼神冰冷地俯瞰著面前身躯震颤、却依旧死死瞪著他的秦怀化。
“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带著罡气的震颤,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现在认输,乖乖滚回去……你还能留著这条命,滚回你的天启,继续做你的秦大少爷。
锦衣玉食不会少,美女环伺,山珍海味……你依旧是你的秦家少爷!”
“或者…咱们继续…但是你必死!”
谭行收回手指,周身那恐怖的气势也如同潮水般瞬间敛去,仿佛从未出现。
他恢復成那副略显鬆散的样子,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已截然不同。
“你!选!”
他问秦怀化,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力。
秦怀化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死死盯著谭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面没有戏謔,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与……认真。
他知道,谭行是认真的。
如果自己此刻还敢吐出一个“战”字,或者流露出半分继续挑衅的意思,下一瞬,迎接他的绝不会再是踩脸或踢飞,而是真正意义上、形神俱灭的终结。
对方有这份实力,更有这份毫不掩饰的杀心雨胆气。
死亡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而……
秦怀化脸上那因为极致愤怒和耻辱而扭曲的暴虐神情,竟缓缓地平復下来。
眼中的血丝未退,滔天的恨意未消,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却如同寒冰般覆盖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牵扯著胸腔传来剧痛,但他恍若未觉。
“呵……”
突然,一声极轻、极淡,甚至带著点古怪意味的轻笑,从秦怀化染血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这笑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他抬起那张布满血污和鞋印的脸,目光穿过散乱的髮丝,落在谭行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谭行……”
“你贏了。”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残余的力气,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慢:
“星海大学的武道模擬考名额……是你的了。”
此言一出,周围隱隱传来些许低低的譁然。
这就认输了?虽然早知结果,但亲耳听到这囂张不可一世的秦家嫡孙当眾认输,还是让不少人感觉快意。
然而,秦怀化的话並未结束。
他忽然咬著牙,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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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踏得极其艰难,身形剧烈摇晃,但他终究没有倒下。
这一步,也將他与谭行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仅剩一步之遥,几乎是面面对。
他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猛地扯开了自己早已破损不堪、染满血污的衣襟,露出了下方布满淤青、却隱隱可见一块古朴家族纹章的胸膛。
那是一个三足古鼎纹身。
“我秦怀化,输得起,也认!”
他嘶声吼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决绝,竟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遍四方:
“我乃统武天王秦家嫡脉!我秦家世代箴言——恩仇必报,有债必偿!
今日我技不如人,一败涂地,我认!”
他死死瞪著谭行,一字一顿:
“杀了我!我的命...是!你!的!了!!”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倾尽生命般吼出,脖颈青筋暴起。
隨即,他猛地张开双臂,放弃了所有防御,將自己最脆弱的胸膛彻底暴露在谭行面前,仰起头,对著校场上空,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却又带著骄傲的怒吼:
“我!秦!怀!化!”
“不!是!孬!种!!”
吼声落下,他缓缓闭上双眼。
“你认真的?”
谭行看著眼前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却偏要挺直脊樑、一副引颈就戮模样的秦怀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淡了些,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周围本就凝滯的空气,骤然又降低了几度。
“你以为……”
谭行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秦怀化那张混杂著决绝与残存骄傲的脸:
“……我是在跟你开玩笑?还是觉得,我谭行……会忌惮你秦家的名头,不敢杀你?”
他往前踏了半步。
仅仅半步,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闭著眼的秦怀化睫毛剧烈一颤,呼吸也为之一窒。
“秦怀化,”
谭行念著他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在这里,在这片北疆的土地上,你那条命……”
他目光下移,落在秦怀化裸露的、带著伤痕和家族纹章的胸膛上:
“不值钱!”
“你今天辱我北疆,犯我军纪……”
谭行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
“你真觉得,搬出你秦家的箴言,摆出这副『敢作敢当』的姿態,就能抵销你的过错,就能让我……手下留情?”
他忽地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嘲讽:
“你是不是还幻想著,我若真杀了你,你秦家,甚至你那位统武天王爷爷,会不惜一切为你报仇,让我血债血偿?”
“那我告诉你——”
“你今天就算死在这里,死在我手上。”
“我敢保证,消息传回天启,传到统武天王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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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他老人家,或许会震怒....”
“但最终……”
谭行目光越过秦怀化,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虚空,语气篤定得令人心寒:
“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秦怀化反应,他便给出了答案,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因为这里是北疆!是讲军法、论功过、凭实力说话的地方!”
“因为你今日之辱,是你自取其辱!
你今日之败,是你咎由自取!
你这条命丟在这里,不是死於敌手,不是死於战场,而是死於你狂妄无知、自视过高、挑衅强者的愚蠢!”
“统武天王是联邦天王,是真正从血火中走出来的军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规矩,也比任何人都明白.....
一个在后方目无军纪、挑衅同僚、技不如人还妄图以家族势力压人的子孙……”
谭行的声音陡然转厉,锋芒毕露:
“死了,也是白死!”
“不仅白死,甚至可能玷污他一生清誉,让他脸上蒙羞!”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怀化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秦怀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但眼中没有任何惧怕,只有被看不起的愤怒。
谭行看著他眼中翻腾的情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罡气奔涌,没有杀意沸腾。
“所以!”
谭行的声音回归平淡,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最后一遍.....认输,还是死?”
秦怀化死死盯著谭行,胸膛剧烈起伏,几秒死寂后,他喉咙里骤然爆发出嘶哑而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咳!咳咳!”
笑声牵动伤势,让他咳出淤血,但他却笑得更加肆意,甚至带著某种癲狂:
“谭行!你太他妈看不起我秦怀化了!!”
他突然猛地转过头,充血的眼睛凶狠地扫视过校场周围那一张张或冷漠、或鄙夷、或等待看戏的面孔,嘶声吼道:
“我知道!你们这帮北疆的泥腿子,早就看老子不顺眼了!
觉得我囂张,觉得我跋扈,觉得我仗著家世目中无人.....
对!老子就是他妈看不起你们!从头到尾都看不起!!”
“老子生来就是天王嫡孙!你们之中绝大多数人,拼死拼活、流乾鲜血奋斗一辈子的终点,可能还够不到老子出生的起点!
你们的天赋、你们能获得的资源、你们接触的世界……哪一点能跟我比?!
凭什么要求我看得起你们?!啊?!”
“你们引以为傲的那些什么狗屁荣誉、勇气、战友情……就是个屁!”
他啐出一口血沫,眼神桀驁而偏执:
“老子的起点,就是你们很多人穷尽想像也无法触及的天板!老子凭什么要对你们这群『泥腿子』抱有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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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吼到这里,他话音一转,语气中的疯狂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坦承:
“是!我秦怀化....不是什么好鸟,老子也懒得装!
我承认我败坏了这里的『规矩』,我承认我目中无人、眼高於顶!这些罪名,老子都认!”
他猛地一拍自己淤肿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老子做事,也有老子的底线!我看不起你们,但我从未想过、也不屑於用什么阴私手段去残害、构陷你们!因为.....”
他昂起头,即便狼狈如丧家之犬,此刻却硬生生撑起一股扭曲的骄傲,一字一顿:
“你、们、不、配!”
“你们算什么东西!老子有老子的骄傲,老子在看不起你们,也不会做这种事玷污我秦家声名!”
最后,他猛地转回视线,死死盯住谭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谭行!你牛逼!你够强!老子打心眼里承认,这次是我眼瞎,踢到了你这块铁板!”
“单挑之前,我说过.....我若输了,名额归你,我这条命,也归你!”
“老子今天就是死在这里...若是我秦家日后找你半分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牵扯著破碎的胸膛传来剧痛,但他恍若未觉,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诅咒般的誓言,响彻全场:
“便叫我秦怀化魂飞魄散,永墮阎罗,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这毒誓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以家族血脉和自身轮迴起誓,在注重传承与荣耀的世家子弟中,堪称最重、最决绝的誓言之一。
谭行闻言,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秦怀化那张混杂著疯狂、绝望与诡异坚持的脸上停留了数秒。
隨即,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敛了眼中最后那点玩味与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与肃杀。
“好。”
“既然你一心求死……”
“那我就成全你这份『体面』。”
话音未落——
嗡!
一声低沉颤鸣陡然响起!並非来自谭行口中,而是源自他骤然抬起的右臂!
只见他右手五指虚握,掌心之中,血光骤现!
那並非虚幻光影,而是粘稠、浓郁、仿佛由无数鲜血与煞气凝聚而成的实质!
血光翻涌滚动,迅速拉伸、塑形,眨眼间,一柄通体暗红、造型狰狞、刃口流淌著宛若活物般猩红光芒的长刀,便在他手中凝聚成型!
刀宽背薄刃,刀脊处有扭曲的暗纹,如同乾涸的血脉。
刀锋未动,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锋锐煞气便已瀰漫开来,空气仿佛都被切割得发出细微的哀鸣。
血浮屠!
有识货的北疆军官瞳孔骤缩,低呼出声。
谭行握刀,动作並不迅疾,甚至带著一种沉凝的仪式感。
他手臂抬起,刀锋斜指,对准了秦怀化的头颅。
没有怒吼,没有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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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简简单单地,手臂挥落。
唰——!!!
一道凝练到极致、狭长如线的暗红刀光,骤然脱离刀锋,破空而出!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地剖开,留下淡淡的灼痕与刺鼻的血腥焦糊味。
秦怀化死死瞪大双眼,瞳孔中倒映著那道急速逼近的死亡弧线。
他能清晰感受到刀光未至,那凛冽到极致的锋锐罡气已然扑面袭来!
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混合著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在他的皮肤、眼球之上!
刺痛!灼痛!
双眼瞬间被刺激得泪血齐流,视野一片血红模糊!
但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角、脖颈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竟硬生生顶住了那股仿佛要將他眼球挤爆的恐怖压力!
不闭眼!
死也不闭眼!
他是天王之孙!是统武秦家这一代的嫡血!
就算今日要死,也要睁著眼死!
绝不能像个懦夫一样,在敌人的刀锋下恐惧闭目!
绝不能……丟了秦家的顏面!绝不能……辱没了爷爷统武天王,打出来的赫赫威名!!!
刀光,在他怒目圆睁、血泪横流的注视下,无情斩落!
死亡的气息已冻结了秦怀化的呼吸,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颈骨即將断裂的幻听。
然而...
就在那千钧一髮、刀锋及体的电光石火间!
那道凝练如线的暗红刀光,竟如同拥有生命般,於不可能之中骤然折射、分化!
“唰!”
第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响起,刀光如毒蛇吐信,瞬间掠过秦怀化的右肩关节处!
並非斩断臂膀,而是精准无比地切断了深层的筋腱与主要运力经络!
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与瞬间的无力感,让秦怀化闷哼一声。
“唰!”
第二声!左肩同样传来被精准“剥离”力量的刺痛!
“唰!”“唰!”
紧接著,几乎不分先后,两道更迅疾的刀光掠过他的双腿膝弯与左肩关节处!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精准,同样的……只断筋脉,不伤骨肉!
四道刀光,四次细微却足以改变一个人武道命运的切割,在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內完成!
“噗通!”
秦怀化再也支撑不住,凝聚的最后一点气力隨著四肢筋脉的断裂而彻底溃散。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轰然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面上,尘土与血污再次溅起。
剧痛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但比疼痛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双脚还在,骨骼似乎无恙,但那股连接著肌肉、驱动著力量、支撑他站立和战斗的“弦”,被彻底挑断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失控感,瞬间淹没了他。
嗒…嗒…
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谭行扛著那柄依旧流淌著罡气煞气的【血浮屠】,缓步走到了瘫倒在地、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秦怀化面前。
他低头俯视,眼神中的冰冷肃杀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目光,其中甚至还带著一丝……难得的讶异。
“我倒是……”
谭行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异常清晰:
“小看你了。”
他顿了顿,血浮屠的刀尖隨意地指了指秦怀化无力摊开的四肢:
“你的命,我要了也没用。
杀了你,没意思。”
“所以...”
谭行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断了你的手脚筋。哪怕用最好的丹药,请精通此道的医道圣手或医疗异能者医治....你往后大半年,都得像现在这样,好好躺著。”
他微微弯下腰,看著秦怀化因为剧痛而狰狞的脸:
“躺著的这段时间,想想怎么找我保仇,我隨时欢迎,但是也...好好给老子看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不仅是对秦怀化,更是对周围所有在场的北疆军官: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著!看看这些你从来瞧不起的『北疆泥腿子』,这些家世、资源远不如你的同僚....”
谭行的手,划过校场周围那一张张或刚毅、或冷峻、或带著伤痕、却无一例外挺直脊樑的面孔。
“看看他们,是如何在边关苦寒之地,用手中的刀,用膛里的子弹,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搏杀,一刀一枪,一拳一脚,从最底层,从血与火之中,硬生生搏杀出属於自己的功勋、地位和未来!”
“看看他们,是如何將命运的韁绳,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而不是像你一样,生来就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却还自以为是,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谭行的语气骤然转为极致的冰冷与嘲讽:
“秦怀化,你不是一直觉得,你比他们高贵,比他们强吗?”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挥出血浮屠,几乎要点到秦怀化的鼻尖,一字一顿:
“如果,把你身上那层『天王秦家嫡孙』的皮,完完整整地扒下来!”
“如果,把你从出生到现在,享受的一切顶级资源、特殊待遇、家族庇佑,统统拿走!”
“让你变成一个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从头打拼的普通人……”
谭行冷笑一声,目光如冰锥:
“你连站在这里,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人並肩的资格....都、没、有!”
“你所谓的骄傲,你依仗的力量,你鄙夷別人的资本……超过九成,都不属於你自己!”
“脱了那身皮,你什么都不是。”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秦怀化內心深处,那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对家族光环的最后依赖和虚幻自信。
剧痛、虚弱、被当眾彻底剥去所有遮羞布的极端耻辱,以及谭行话语中那残酷到令人绝望的真实……如同无数只手,將秦怀化的灵魂拽向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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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瘫在尘土与血污中,四肢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无力感,耳中嗡嗡作响,视线模糊涣散。
谭行最后的话语,和他扛刀离去的背影,如同烙印,深深灼刻进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校场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无比复杂地聚焦在场中那瘫倒的身影,和那个扛著狰狞血刃、缓缓走向场边的深灰色背影。
秦怀化涣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谭行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没入场边的人群阴影。
然后,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惯性,又或许是心底最后一丝不甘的驱使,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將视线投向了周围那些正在陆续转身、准备离去的北疆军官们。
他已经预料自己会看到什么。
必然是变本加厉的鄙夷,是毫不留情的嗤笑,是“早就想揍你”的痛快宣泄,是“咎由自取”的冰冷漠然。
他甚至能想像出谷厉轩那咧到耳根的嘲讽,邓威叼著烟的不屑一顾,还有那些普通军官脸上毫不掩饰的快意。
他绷紧了残存的心神,试图用自己的高傲当作鎧甲,来抵御这预料之中的、万箭穿心般的目光凌迟。
然而
当他的视线终於捕捉到那些即將离去的背影,以及少数几道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时,他整个人的思维,连同身体的痛楚,都像是被瞬间冻结,僵在了原地。
不对。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那些刺眼的、针扎般的、充满个人情绪的不屑、嘲弄、幸灾乐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张张或粗獷或冷毅、或带著伤疤或写满风霜的脸上,投来的目光,確实依旧冷漠。
但是,那冷漠之中,先前那种针对他的不屑与嘲弄,却悄然褪色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平静。
那平静里,似乎少了几分针对“天王世家紈絝”的厌憎.....
这些北疆的汉子,或许依旧看不起他依仗家世的傲慢,鄙夷他曾经的言行,但对他最后展现出的那点近乎偏执的、属於武人和世家子弟的“硬骨头”和“血性”,却无法完全视而不见。
在北疆,你可以囂张,可以狂妄,甚至可以犯蠢,但不能没种。
你可以被打倒,可以被碾压,可以输得一败涂地,但不能跪著求饶,不能闭眼等死。
秦怀化最后那番疯狂自白和引颈就戮的姿態,无意中,恰恰触碰到了这群在血火中打滚的军人心中,某条极其粗糲却坚实的底线。
所以,当他们再次看向他时,目光里那纯粹的个人憎恶淡去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令人厌烦的“空降废物”,而更像是一个……犯了错、付出了惨痛代价、但至少在最后关头,还没把骨头彻底软掉的败军之將。
依旧是败者,依旧不值得尊重,依旧被冷漠对待。
但那份冷漠里,似乎被抽走了最刺人的那根“讥讽”之刺。
这种微妙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却像一道冰冷的激流,瞬间衝垮了秦怀化好不容易重建的心理防线。
他预想了所有的羞辱,准备了所有的恨意来反击,却唯独没有准备好……接受这种“平静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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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任何嘲笑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边的空茫和彻底的“出局”感。
他躺在地上,像一条被拋上岸的鱼,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连一丝呜咽都无法挤出。
那双曾经盛气凌人的眼睛里,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空洞,倒映著那些迅速移开、不再为他浪费丝毫情绪的冷漠背影,以及北疆上空那片永远灰濛却坚实的苍穹。
就在这时,他涣散模糊的视野边缘,悄然出现了一道沉稳的身影,挡住了些许刺目的天光。
正是薛环。
秦怀化瞳孔微微聚焦,看清来人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声音嘶哑:
“呵…呵呵……来看老子笑话?……还是来补两脚?”
他喘了口气,带著破罐破摔的讥讽:
“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不爽了!我大哥让你看著我,没少替我擦屁股,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这不成器的废物吧?现在我这样…你满意了?”
薛环没接他的话,他面色平静地走到秦怀化身边,缓缓蹲下身。
不见他如何作势,周身隱有淡金色的罡气微微一闪,几缕柔和却凝练的气劲便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縈绕在秦怀化四肢那深可见骨的筋腱伤口处。
嗤!
细微的灼响声中,伤口处翻卷的皮肉被罡气温和地熨帖、封闭,虽未治癒那断裂的筋络,却瞬间止住了汩汩外流的鲜血,也缓解了部分火烧火燎的剧痛。
做完这一切,薛环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却依旧梗著脖子、眼神凶狠倔强的少年。
“怀化,”
薛环开口:
“刚才打败你的那个人,叫谭行。”
“他今年,满打满算,十七岁。”
秦怀化染血的眼睫猛地一颤。
“就是你口中,从头到尾都看不起的『北疆泥腿子』。”
薛环继续说道,语气平静:
“他肩膀上的上尉军衔,胸口的银熊勋章,还有那一身让你连一招都接不下来的內罡修为……”
薛环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洞穿时光:
“都是他在荒野,在长城最前线,在异兽环伺,异族廝杀中,在一次次绝境任务里....”
“用他手里那把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是用命搏来的功勋,是用血换来的实力。”
他微微俯身,凝视著秦怀化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现在觉得,你哪怕顶著『天王秦家』这块天大的招牌,坐拥著常人无法想像的资源和功法……这些家族赋予你的东西,成就出的你....”
“你,配和他爭锋吗?”
秦怀化呼吸骤然停滯,胸膛剧烈起伏,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薛环看著他眼中翻腾的震惊、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缓缓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独自闯出来的孤狼。而你……”
“不过是圈养在华丽庭院里,对著墙外狂吠,却从未真正见识过时间残酷的……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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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凶猛,实则色厉內荏;
目空一切,根源却是盲目自大。”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秦怀化浑身发冷,连四肢伤口的疼痛似乎都麻木了。
他脸色灰败,嘴唇颤抖,却罕见地没有如同往常般暴怒反驳,只是死死咬著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薛环见状,脸上严厉的神色稍缓,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轻轻嘆了口气。
“怀化,你以为你大哥,为什么非要费尽周折,把你从安逸的天启,扔到这苦寒严酷的北疆来?”
薛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某种追忆与感慨:
“你真以为,只是为了让你混点资歷,镀层金?”
“他就是想让你亲眼来看!亲身体会!让你用你这双一直长在头顶上的眼睛,好好看看....”
“你和这些你从来瞧不上的『泥腿子』之间,那实实在在的……差距!”
“那不是武道天赋,那不是资源功法,而是精神...一种精神!”
薛环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悠远,仿佛想起了许多年前:
“傲气?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我和你大哥当年初来北疆,比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眼高於顶,觉得天老大我们老二,世家出身便是人上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带著苦涩的自嘲:
“结果呢?还不是一样,被人用更硬的拳头,捶得跟死狗没什么分別,躺在泥地里怀疑人生。”
“后来,是北疆的风雪,是边境的血火,是身边这些看似粗鲁的同僚一次次在生死关头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手……才慢慢教会我们一个道理。”
薛环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秦怀化脸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男人的强大,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靠家世显赫,不是靠资源堆砌!”
“这些东西,能给你带来敬畏,带来便利,甚至带来恐惧……但它们,永远换不来发自內心的尊重!”
他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已经散去大半、却依旧能感受到其坚韧气息的军营方向:
“只有那些无论出身如何,都能將命运的咽喉牢牢掐在自己手里,凭著胸中一股不灭的血气,为自己、为信念、为身后想要守护的一切,生生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豪杰!”
薛环的声音带著一种金石般的鏗鏘:
“哪怕他们最终力竭,倒在了半路上,没能看到最后的风景……”
“他们的脊樑,他们的气魄,他们奋战过的痕跡——也永远值得后来者,献上最高的尊重!”
话音落下,校场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怀化……”
薛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渐斜的日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而是仰起头,望向北疆那辽阔高远、时常笼罩著铁灰色云层的天空,轻声开口:
“你要记住……”
“自古豪杰者....”
“衣衫襤褸,也有王者之相。”
“三餐不济,也非池中之物”
“身无分文,岂能断定日后无江山之望!”
“今日无名小卒,焉知明日不会名震联邦!”
“有人天命加身,有人时机未至!”
“十年运道龙井困,一朝得势入青云”
隨即,他猛地转回身,重新蹲下,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秦怀化涣散中带著挣扎的眼睛,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虚弱的气息,轻声开口:
“怀化,所以...不管你是天命加身……”
“但最重要的是...”
“丟掉你那些华而不实的幻想,忘掉你与生俱来的光环!”
“真到了绝境,到了需要为自己、为身后之物搏杀的时候……”
他那只紧握的拳头,在空中虚虚一劈,带起强烈的风压:
“你能依靠的,从来不是『秦』这个姓氏,不是『天王世家』的招牌!”
“你能依靠的……”
“只有你手里握得住的刀!
“还有你心头的那一口热血!
是剥去所有外物偽装后,你这个人本身,到底还剩多少不甘、多少狠劲、多少……寧死也要向前爬的疯魔之气!”
“家世、资源、功法……这些都只是工具,是助力!
但工具再好,握刀的手软了,心头那口气散了,你就是一堆披著金缕玉衣的烂泥!谁都扶不起来!”
薛环逼近一步,语气斩钉截铁:
“谭行为什么强?不是因为他是天才,是他把心头那口不甘人后、誓要杀出血路的气,烧得比谁都旺!”
“你现在躺在这里,筋断了,脸丟了,骄傲碎了一地……这都不算什么!”
他死死盯著秦怀化骤然收缩的瞳孔,肃然叩问:
“告诉我,秦怀化....”
“你手里的『刀』,还在吗?”
“你心头那口『血』,还热吗?!”
“还是说,它们早就被你『天王嫡孙』的锦衣玉食,泡软了?冻僵了?
你自己,还找得回来吗?!”
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压过了风声。
秦怀化躺在那里,四肢的剧痛、內心的崩塌、薛环话语的衝击……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刀……
血……
属於自己的……我还有吗?
他瞳孔颤抖,一片模糊的视野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