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分別后没几天,林青辉就曾和寧昊提过威尼斯之行。
“寧导,你那《香火》做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差些后期。怎么,林大导演有空关心我这小破片了?”寧昊的声音带著特有的粗獷,听筒里隱约传来机器的嗡鸣声。
林青辉语带篤定,“你去把签证办了,上次坎城你没去,这次威尼斯你一起去感受下电影节的氛围,以后你自己的片子入围了,也不至於手忙脚乱。”
“我?算了吧,我这土包子去了,还不被人笑话。”寧昊嗤笑一声,“再说了,我这儿还有些事要收尾。”
“笑话什么?谁敢笑话你,我让坎城主席和威尼斯主席一起给你撑腰。”林青辉半开玩笑,“这不是让你来玩,是让你来学习的。看看国际上这些发行商、片商都是怎么运作的,以后你《香火》卖版权,也能心里有数。你来,你也是剧组的副导演加摄影师,路费酒店都报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寧昊心里確实有些意动。林青辉说得没错,他拍电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而这些国际电影节,无疑是最好的平台。
“真能学到东西?”他问。
“不来你怎么知道?”林青辉反问。
“行,你等著,我这就去办签证。”寧昊掛了电话马上去行动
八月底,威尼斯丽都岛的空气湿润而温热,裹挟著亚得里亚海的咸味。
林青辉一行人抵达时,没有了坎城初来乍到的陌生感。从下船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起,闪光灯便如影隨形。这一次,红毯上记者们的镜头不再是礼节性的扫过,而是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金棕櫚导演!”
“林!看这里!”
各种语言的呼喊声中,夹杂著一个清晰的名字——《海边的鮁鱼圈》。
威尼斯电影节主席莫里茨·德·哈登亲自在电影宫门口迎接,这是一种坎城都没有的待遇。他给了林青辉一个德式的、礼貌而有力的拥抱。
“欢迎来到丽都岛,林。整个电影节都在期待你的第二份答卷。”
德哈登的眼神里没有客套,满是纯粹的好奇与欣赏。
刘晓丽站在一旁,脸上是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林青辉和刘一菲。自从上次茶馆谈话后,她对林青辉的信任提升到了顶点,但对他的防备也同样升到了最高级。
这个年轻人,能为一菲的未来铺就一条通往巔峰的星光大道,也同样能轻易俘获一个情竇初开的少女。
她必须在两者之间,划下一道清晰的界线。
安顿好后的第二天,林青辉提议去看一部竞赛单元的电影。
“北野武的《座头市》,听说很不错。”
他看向刘一菲,发出邀请。
刘一菲眼睛一亮,正要点头,刘晓丽已经先一步开口。
“好啊,我们都去看看,学习一下。一菲,你正好感受下不同风格的表演。”
“我们”两个字,咬得清晰无比。
林青辉心里失笑,也不点破。
电影院里,三人並排而坐,刘一菲坐在中间,林青辉刘晓丽坐在她左右,刘晓丽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俩,像只警惕的猫盯著老鼠偷吃。
大银幕上,北野武饰演的盲剑客,以一种怪诞、利落又充满黑色幽默的方式杀戮。电影的节奏感极强,配乐与打斗场面结合得天衣无缝。
黑暗中,林青辉能感觉到身旁的刘一菲看得极其专注,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镜头很克制。”
左边的林青辉压低声音,但还是清晰的传到刘一菲耳边。
“固定机位居多,用构图和场面调度来製造紧张感,而不是靠晃动的镜头。”
刘一菲偏过头,想回应什么,却正看到右边母亲投来的、带著警告意味的目光。她只好轻轻“嗯”了一声,把视线转回屏幕,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还有他的表演,你看,他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细微的动作和节奏里。这种表演方式,比夸张的嘶吼更难,更有力量。”
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刘一菲听,不如说是林青辉在进行一次现场教学。
刘一菲默默记下,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他总是在用他的方式,引导著自己。这种感觉,比任何直白的夸奖都让她受用。
刘晓丽听著这些专业的分析,心里的戒备也鬆动了些。或许,让他俩多交流些业务,也不是坏事。
电影散场,走在丽都岛的石板路上,夕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我们的电影呢?”刘一菲终於找到机会,小声问。
“我们的电影,是另一种力量。”林青辉看著远方的海面,“它不靠刀,靠的是钝器。一下一下,砸在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
两天后,《海边的鮁鱼圈》在主放映厅萨拉·格兰德(sala grande)举行全球首映。
红毯上,林青辉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身旁的刘一菲穿著一身淡蓝色的小礼服,在闪光灯的照耀下,美得像一幅画。
这一次,林青辉没有再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他神色平静,仿佛已经习惯了成为世界的焦点。
影厅內座无虚席。
当片名《海边的鮁鱼圈》出现在银幕上时,全场安静下来。
电影开场。
镜头是冷峻的,带著一种纪录片式的粗糲感。辽寧营口,鮁鱼圈。灰色的天空,萧瑟的海风,破败的工业区。
陈建兵饰演的陈建。一个沉默寡言的公寓管理员,在东北某个大城市的郊区,做著修理马桶、疏通下水道、清扫积雪的琐碎工作。
他眼神空洞,动作机械,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体。面对住户的挑逗,他毫无反应。在烧烤店里,別人无心的一瞥,都能引爆他,让他挥拳相向。
他像一个行走的火药桶,却又对生活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忽然,电话响起。
哥哥死了,心臟病突发。
他必须回到那个他逃离的故乡——鮁鱼圈。
回到那个冰冷的、满是痛苦回忆的地方。他要处理哥哥的后事,还要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成为哥哥十六岁儿子(林青辉饰)的监护人。
侄子(林青辉饰)玩摇滚,打篮球,有个女朋友,生活一团糟,却又有著少年人特有的生机。
刘一菲饰演的,就是侄子的女友。她出现在乐队排练的地下室,弹著键盘,看著林青辉饰演的侄子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少女的好奇与探究。那一幕,是整部电影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隨著剧情的推进,闪回的片段像一把把尖刀,不断刺入现在。
观眾终於知道了陈建麻木的原因。
那是一个冬夜,他和朋友在家里聚会,喝了很多酒。壁炉的火很旺,他嫌屋里太热,便出去买酒,临走前忘了在壁炉前加上防护栏。
当他回来时,整栋房子已经陷入火海。
他的三个孩子,全部葬身火海。
失火的原因,是他扔在垃圾桶里未熄灭的菸头。
警察局里,他平静地陈述完一切,然后,他抢过警察腰间的枪,对准自己的头,扣动扳机。
枪里没有子弹,因为这时候的警局因为《枪枝保管条例》,平时是枪弹分离的。
他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影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回到现在。
他在街上偶遇了前妻(蒋文丽饰)。
前妻已经再婚,还有了新的孩子。她推著婴儿车,看著陈建兵,客套一番后突然泪流满面。
“我心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蒋文丽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不应该说那些的。”
陈建只是摇头,眼神躲闪。
“我想和你吃顿午饭。”
“不,我不能。”
“为什么?”
陈建兵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我走不出来。我真的,走不出来。”
(i can't beat it. i can't beat it.)
这一刻,语言是相通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力,穿透了银幕,击中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臟。
因为冻土未化,父亲的尸体暂时无法下葬。侄子某天去翻冷库里面的食品,看到一条冻鱼。
他脑海里想到冷冻柜里,父亲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那一瞬间,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
他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抱住头,发出野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那不是表演。
那是灵魂被撕碎的声音。
影厅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压抑的抽泣声。刘一菲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刘晓丽的眼眶也红了,她下意识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电影的结尾。
陈建还是离开了。他修好了渔船,教了一段时间侄子让他学会了怎么打理渔船,找好了过度一段时间的船长,自己则重新回到那个大城市,继续做他的修理工。
最后一幕,他和侄子在哥哥留下的那艘渔船上钓鱼。
“我没办法留在这。”他对侄子说。
海风吹过,画面定格。
黑幕,出字幕。
全场死寂。
这死寂持续了近十秒。
然后,掌声如雷鸣般炸响。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经久不息,混杂著克制不住的啜泣和用各种语言喊出的“bravo”(好哇)。
林青辉站起身,带著剧组主创,向观眾深深鞠躬。
掌声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当灯光亮起,莫里茨·德·哈登第一个走过来,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长久地拥抱著林青辉。
《综艺》的首席影评人欧文·格雷伯曼在他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如果说《一次別离》是精准的手术刀,那《海边的鮁鱼圈》就是一把沉重的铁锤。它不解剖,它只负责击碎。林青辉用两部电影,定义了两种不同的人间地狱。他不是天才,他是来自东方的,一个讲述痛苦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