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试飞基地的庆功宴,许燃只待了不到十分钟。
震耳欲聋的欢呼,混杂著酒精与烤肉的浓烈气味。
让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过载程度,比同时处理三十二个湍流模型还高。
虞修远端著一杯枸杞泡啤酒,红光满面地挤过来,一巴掌拍在许燃肩上。
“臭小子,跑什么?”
“吵。”许燃言简意賅。
虞修远乐了,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响亮的嗝,“行,你小子是做大学问的,受不了这烟火气。
项目组给你批了十五天假,滚回家去,好好陪陪你爸妈!
我可听老王说了,你小子半年没回家了,你妈电话里都快哭了!”
回家……
许燃脑海中浮现出家的模样,还有母亲做的红烧肉。
这两个概念在他硬碟般的大脑里检索了零点三秒,最终归类於“高效能量补充及精神系统维护方案”。
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点了点头,正准备应下,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解锁屏幕,一条简讯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简瑶”。
內容很短,像她的人一样清冷,又带著篤定。
“清华园的夏天很美,你该来看看。不许放我鸽子。——简瑶”
许燃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清华园?
华夏学子心中最高等级的“副本”?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各种关於清华的標籤:国家重点实验室、交叉信息研究院、姚班、智班……
无数尖端学科和顶级人才的代名词。
他对那里的兴趣,远大於回家吃红烧肉。
而且,那个能与他討论傅立叶变换,在现实中却清冷如月光的女孩,在她的主场,会是什么样子?
许燃几乎没有思考,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復。
两个字。
“地址。”
……
当虞修远得知许燃的行程从边陲直接拐向了京城,目的地还是清华大学时,他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狂笑。
“哈哈哈哈!好小子!有种!”
他用力锤著许燃的后背,震得许燃感觉自己的肺叶都在共振。
“去!必须去!替我好好去踢踢馆!”
虞修远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像个策划阴谋的老顽童,“让清华那帮眼高於顶的傢伙们看看,咱们国防科大出来的麒麟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別一天到晚以为自己就是天老大!”
他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兴致勃勃地亲自帮许燃订了去京城的软臥车票,还神秘兮兮地塞给他一张纸条。
“这是我在清华物理系一个老朋友的电话,叫钱立坤,是个老学究。
要是那帮小子不服气,给你使绊子,你就给他打电话,报我虞修远的名字!”
许燃接过软臥票和写著电话的纸条。
他人生中第一次,对“休假”和“旅行”这两个毫无效率可言的词汇,產生了具体的期待。
从呼啸的塞北寒风,到京城燥热的夏日蝉鸣,只需要一夜火车的距离。
京城西站,人潮汹涌。
许燃背著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穿著虞修远硬塞给他的一件新t恤,站在出站口的人流中。
他正低头看著手机导航,试图计算出前往清华园的最优路线,一个清越的声音穿透鼎沸的人声,准確地找到了他。
“许燃。”
他抬起头。
视野中,简瑶就站在不远处。
她今天没有穿实验室里那身严谨的白大褂,而是一身简单的纯白连衣裙,长髮披肩,被车站穿堂而过的风轻轻吹起。
阳光透过车站的穹顶玻璃洒下,给她清冷如玉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就像夏日里最沁人心脾的一缕凉风,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喧囂与燥热。
周围的旅客,无论是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还是拖著行李箱的学生,都忍不住向她投去惊艷的目光。
她一出现,就在人流中开圈圈涟漪。
简瑶似乎习惯了这种注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许燃面前。
“我还以为你会迷路。”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许燃,视线在他身上那件印著奇怪公式的t恤上停留了半秒,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的大脑內置了gps和最优路径规划算法。”许燃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回答。
简瑶被他噎了一下,隨即无奈地笑了。
“走吧,『算法天才』,我带你看看我们学校。”
两人並肩走在绿树成荫的清华园里,像是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线。
简瑶是移动的焦点,吸引著所有路过学生的视线;
而许燃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那是二校门,清华的標誌性建筑,1909年建的,后来被毁了,这是八十年代復刻的。”
简瑶指著那座古典的汉白玉牌坊介绍道。
“砖石结构的抗拉强度不够,復刻时应该內置了钢筋混凝土框架来加固。
那个年代的施工標准,能保证结构在七级地震下不倒塌吗?”许燃的关注点永远那么清奇。
简瑶:“……”
她决定放弃介绍人文景观。
两人沉默地走著,路过碧波荡漾的荷塘,穿过巍峨的大礼堂。
“你那个『破冰者』系统,在极端条件下,热力学模型的边界条件是怎么设定的?”
最终还是简瑶先忍不住,问出了她最好奇的问题。
提到专业领域,许燃的话匣子才算真正打开。
“边界条件不是固定的,我建立了一个基於流固耦合的动態模糊预测模型。
系统会根据实时採集的十八个环境参数,在三百四十万种预设工况中进行自適应匹配,並对未来三十秒的结冰趋势进行概率预测……”
一个问,一个答。
一个物理系的天才少女,一个横空出世的数学妖孽。
他们聊著普通人听了会头疼欲裂的偏微分方程、非线性动力学和隨机过程理论,神情却像是普通情侣在討论晚上吃什么一样自然。
不远处几个路过的男生看著这一幕,世界观都快崩塌了。
那不是物理系的系简瑶吗?
传说中拒绝了无数追求者的高冷女神?
她旁边那个穿著普通、看起来有点木訥的男生是谁?
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天书?
……
穿过一片草坪,两人最终来到了一栋气派的灰色大楼前。
“物理系,到了。”
简瑶轻声说,但许燃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语气和步伐,都比之前沉重了一点。
她抬头看著眼前这栋楼,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热爱,有骄傲,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烦恼。
“怎么了?”许燃问。
简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我加入了一个课题组,我们院里一位很有名的杨教授主导的,研究一种新型铜基超导材料的相变临界点。”
“嗯,凝聚態物理的前沿方向。”许燃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但是……项目卡住了。”
简瑶的秀眉轻轻蹙起,“我们在低温高压环境下,观测到了一个非常规的电子相变现象,可现有的所有理论模型都无法解释它。
杨教授让我们构建一个新的数学模型来描述这个过程,可团队里的几个博士后熬了快一个月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
“项目停滯不前,团队里的气氛很紧张。
杨教授……
他最近在几次组会上,都有意无意地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说是我在前期处理实验数据时出了岔子,才导致理论模型建不出来。”
“理由?”许燃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代表著他的厌恶。
“我是组里唯一的本科生,还是中途加入的,资歷最浅。”
简瑶的语气里透著一丝无奈,“而且,最初那个异常的『噪声』信號,是我第一个发现並坚持记录下来的。
他们现在反过来说,那根本不是相变信號,只是我的操作失误。”
“外行指导內行,出了问题就甩锅给资歷最浅的人。”许燃一针见血地总结,镜片后的眼神冷了下来,“典型的学术官僚作风。”
他对这种行为的厌恶,是写在基因里的。
在他看来,真理面前,没有权威与资歷,只有对错。
用行政手段去压制科学探索,是对知识的褻瀆。
简瑶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心里没来由地一暖,又有些担心。
“算了,不提这些了。这是我们圈子里的破事,別影响你休假的心情……”
她话没说完,就被许燃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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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燃扶了扶眼镜,平静地看著她,说出了一句让简瑶目瞪口呆的话。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模型。”
“啊?”简瑶愣住了,“可是……这不太好吧?这是我们內部的项目,而且杨教授的脾气……我怕把你卷进来。”
许燃的嘴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弧度。
他看著一脸担忧的简瑶,理直气壮地开口,声音带著足以让任何自詡天才的人怀疑人生的凡尔赛气息。
“我不是来玩的吗?”
“看你们解不出的题,就是我最好的娱乐方式。”
简瑶彻底怔住。
几秒钟后,她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如玉佩相击。
眼中的担忧,不知不觉间化作了一片明亮动人的光。
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