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阳光透过稀疏的林叶,在铺满腐殖质和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瀰漫著泥土、草木和被阳光蒸腾起的湿气混合的味道,清新得让人想哭。
鸟叫声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野兽模糊的低吼,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溶洞里那种死寂、压抑的黑暗截然不同。
我们此刻在离河滩不远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是黄大山找的地方,相对隱蔽乾燥。
他动作麻利地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些相对乾燥的枯枝和一种带著特殊油脂香气的灌木根茎,用隨身带著的火摺子,很快就升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著,散发出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仿佛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底的阴霾。
卢慧雯被安置在铺了乾燥苔蘚和树叶的“床铺”上,盖著黄大山带来的一张薄毯,依旧昏迷著,但呼吸平稳悠长,脸色也比之前好看了不少,只是眉头还微微蹙著,仿佛梦里还残留著惊悸。
黄玲儿又给她餵了点清水,仔细检查了她的脉搏和瞳孔,確认那邪祟確实被彻底拔除,只是神魂受创,需要时间静养。
我坐在篝火旁,手里捧著一个黄大山递过来的、用某种大叶子捲成的简易水杯,里面是烧开后又放温的溪水。
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滋润著乾渴的黏膜,暖意顺著食道滑入胃里,让我几乎呻吟出声。劫后余生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黄玲儿坐在我对面,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拨弄著火堆,火星噼啪作响。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黄大山则抱著他的开山刀,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但我知道,他保持著高度的警惕,耳朵微微动著,捕捉著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温暖,安全,还有可以信赖的人在身边。这种久违的感觉让我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於一点点鬆弛下来,隨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后怕。
我深吸一口气,又喝了一口温水,开始讲述。从接到苏婉清那个看似普通的委託,进入诡异的女人村开始,到遭遇时间循环,同伴异变,带回裂纹陶俑,小斌出事,郑指挥的笔记本出现,被“公司”和“基金会”追捕,被迫进入锁龙井……
我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儘量简洁,但那些恐怖的经歷如同刻在骨头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溶洞里无尽的黑暗和阴寒,那沉重如擂鼓的心跳,青铜门外烙印甦醒时的灵魂战慄,祭坛石室里“枢机”强行开启青铜匣子释放黑雾的疯狂,以及最后被那邪祟附身的卢慧雯追杀……
讲到惊险处,我自己都忍不住停顿,心臟像是又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
黄玲儿始终安静地听著,拨弄火堆的动作偶尔会停一下,眉头微蹙,但大部分时间,她的表情都很平静,只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不时闪过思索和瞭然的光芒。
当我讲到那具骸骨和那本泛黄的笔记,以及上面“別信『钥匙』”、“它在引诱”的警告时,她的眉头彻底拧紧了。
我讲完了。篝火旁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和卢慧雯平稳的呼吸声。
黄玲儿放下手中的树枝,抬起眼看著我,目光锐利:“所以,你怀疑,这个『枢机』从一开始,就在有意识地引导你们,最终目的是为了打开锁龙井下的青铜门,或者释放那个青铜匣子里的东西?”
“嗯。”我重重地点了下头,从背包底层,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嫌恶,將那个黑色的“枢机”掏了出来,放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
它依旧死寂,像一块普通的黑色金属,但在场的人都清楚它內里隱藏的诡异和危险。
“骸骨的警告,笔记里的记载,还有它自己的行为……都指向这一点。”
黄玲儿的目光落在“枢机”上,没有立刻去碰,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凝重。“锁龙井……『母亲』的囚笼……『基石』的所在……”
她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关键词,像是在咀嚼著其中蕴含的沉重信息,“看来,传说並不全是空穴来风。”
她抬起头,看向我:“那本笔记,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翻看著,手指拂过那些潦草而绝望的字跡,神色越来越严肃。当她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几乎戳破纸背的警示时,轻轻嘆了口气。
“几十年前就有人栽在这上面了……”她合上笔记本,递还给我,“这东西,还有这个『钥匙』,牵扯的东西,比我想像的还要深,还要危险。”
“玲儿姐,你知道锁龙井和『母亲』的事?”我忍不住问道。黄家在这一带传承久远,作为引路仙,她知道的东西肯定比我多。
黄玲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安静的“枢机”,眼神复杂:“知道一些零碎的传说。
锁龙井,据说並非锁的真是龙,而是某个……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存在的一部分意志或者碎片。
守陵人世代看守,防止它甦醒或者逃离。
『基石』是稳固囚笼的关键……而这个『钥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据说是某个疯狂时代的造物,目的就是为了打开囚笼。
它拥有某种『指引』和『共鸣』的特性,会主动寻找合適的『持钥人』,利用他们接近目標。看来,它选中了你。”
她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让我心底发寒。“持钥人”……笔记本上最后出现的“执钥人”……
原来真的是这个意思!我他妈根本不是被卷进来的倒霉蛋,而是从一开始就被这鬼东西盯上的“合適人选”!
“那现在怎么办?”我看著地上的“枢机”,感觉它像个隨时会爆炸的炸弹,“毁了它?还是……”
“毁不掉。”黄玲儿斩钉截铁地说,“这东西的材质和里面的构造,不是普通手段能破坏的。
强行尝试,可能会引发更糟的后果。
扔了也不行,就像你说的,万一落到『公司』或者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她沉吟片刻,道:“暂时由你保管。”
“什么?!”我几乎跳起来,“还让我拿著这鬼东西?!它差点害死我们!”
“正因为它选择了你,而且你们已经深入接触,它的一部分『標记』可能已经在你身上了。”黄玲儿冷静地分析,
“贸然更换持有者,可能会让它进入更不稳定的状態,或者触发別的未知机制。而且……”
她看著我,目光深邃:“有些事情,一旦被捲入,就不是你想脱身就能脱身的。
『钥匙』选中了你,冥冥中自有因果。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事情滑向更无法控制的深渊。”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头那点侥倖。
是啊,从女人村开始,这一切就像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大网,我不过是恰好撞进来的虫子,想轻易脱身?
哪有那么容易。
“那……卢慧雯怎么办?还有小斌……”我看向依旧昏迷的卢慧雯,心里沉甸甸的。
“这姑娘神魂受损,需要静养和药物调理。我先带她回寨子。”黄玲儿说道,“至於你那个朋友小斌,
『容器』之身被外力强行激发又中断,情况恐怕更复杂。
需要找到根源,才能对症下药。等这边事了,我陪你走一趟。”
听到她愿意帮忙,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玲儿姐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有她在,总比我一个人瞎闯强。
“那我们现在……”我看了看四周,“『公司』的人可能还在找我们。”
“这里不能久留。”黄玲儿站起身,“大山,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回寨子。
十三,你也跟我们走。寨子相对安全,有些关於锁龙井和『钥匙』的古老记载,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黄大山闻言立刻行动起来,开始熄灭篝火,整理行装。
我看著黄玲儿有条不紊地安排著,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沉默的“枢机”,心中五味杂陈。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谜团和更沉重的担子,似乎才刚刚压上肩头。
“钥匙”的引诱,锁龙井的秘密,“母亲”的囚笼……这一切的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
我跟在黄玲儿身后,將那个冰冷的“枢机”重新塞回背包底层。
回寨子的路,或许是一段暂时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