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浮云终有名
王謐扶著郗夫人衣袖,感觉放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郗夫人却已经开始迈步,王謐只得硬看头皮,端看手跟看往前走。
郗夫人突然出声道:“你很紧张?”
王謐苦笑,“稟阿母——“”
郗夫人出声道:“你要是觉得彆扭,可以叫我夫人。”
王謐一证,心道这是试探,还是其他?
他出声道:“稟阿母,这是礼法,並不能违。”
郗夫人出声道:“要没有礼法,是不是你便心不甘情不愿了?”
王謐心道怎么都那么喜欢问送命题,便道:“君子论跡不论心。”
郗夫人忍不住噗一笑,“都说你这孩子才思敏捷,反应这么快?”
王謐小心翼翼试探道:“阿母似乎很了解我?”
远处两边婢女迎了上来带路,王謐打眼望去,不禁住了。
因为他认得其中一名婢女很是眼熟,马上在脑海中找到了对应形象。
这不是当初自己在王动宅邸时,和何氏闹僵,眼看两边就要血溅三尺,带著王动赶来的婢女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謐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扭头吃惊地看向夫人。
郗夫人脸上,竟是现出了一丝小儿女的得意之態,“你想到了?”
“没错,她是我的人。”
“那时候你血性上头,局面眼看不可控制,她事先得了我的嘱咐,才將小郎逛了来,
阻止了事態恶化。”
王謐出声道:“那时候—之前......阿母就布局了?”
“那丁角村—”
郗夫人脸上更是得意,“没错,周平是都氏的人,自然也是我派过去的。”
“赵氏那边,我也曾让人带过话,但赵通是个粗人,没领会其中意思,竟想著让女儿和你拉近关係,想得倒美。”
“我了解你,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听著郗夫人卖弄般的竹筒倒豆子,王謐心中古怪,心道果然如王所说,郗夫人心性天真,倒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是因为常年守寡,没人说话的缘故?
不过相比她的性格,让王謐也嘆服得是其行事手腕,布局周密,眼光独到,比之很多士族家主也不多让。
想到对方是郗鉴的孙女,倒也不那么离谱,王謐想了想,出声道:“难不成我生母去世的时候,阿母就开始注意我了?”
郗夫人眼中显出欣赏之色,“你能想明白?”
王謐回道:“这是自然。”
“我先前那四弟,毕竟还有生母何氏在,即使过继,毕竟血浓於水,谁知道將来他会不会思念生母,搞出什么事情来?”
“即使身为皇帝,不是直系血脉,往往都要为生身父母爭个名分,更何况四弟生母家族,还出了何皇后,其翁姑还是太后,四弟想搞事,阿母即使背靠郗氏,也未必压得住。”
“而我生母去世,將来一心一意对待家人的可能性,要比我那四弟高得多。”
“更何况阿母这边爵位空悬多年,郗氏又急缺助力,四弟尚幼,我还几年就弱冠,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我是更好的选择。”
郗夫人目光闪动,“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不过你能想得这么清楚,我倒有些害怕了。”
“你要想骗我,我还真分不清楚真假。”
王謐坦然道:“我不是忘恩负义,遮遮掩掩的人。”
“若我想要装傻,就不会说这番话了。”
郗夫人展顏笑了起来,“我很欢喜你这孩子。”
“好,我就用这一生赌一次。”
“我相信你。”
王謐肃容道:“我不会让阿母失望的。”
听了王謐的话,郗夫人笑如,“別一副肩扛重担的样子,如今哪有那么多事情,
就是想清清閒閒玩几年,我也不会说什么。”
王謐苦笑,心道说是这么说,再等几年,只怕北地黄菜都凉了。
都氏敏锐察觉到了王謐的神情,出声道:“还真像我想的那样,你这孩子心思很重,
什么话都藏在心里。”
“你在清溪巷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每天你看似神游物外,其实內心一点都没放鬆下来。”
“同时和別人下五盘棋,便是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为什么这么急?”
王謐犹豫了下,出声道:“如果我说將来几年內,天下將要发生巨变,阿母信吗?”
郗氏目光一闪,“你如何得知?”
“难道你真的精通易卦卜笼?”
王謐心道都氏连这个都知道了,看来丁角村有眼线的事情还真不是隨口说的。
不过当时自己在顾骏面前表演,不过是託词而已,要真是遇到个中行家,怕不是要露馅,只得硬著头皮道:“自娱自乐而已,而且错漏很多,十不中一,当不得数。”
郗夫人盯了王謐几眼,展顏笑道:“无妨,你什么时候有准数了,告诉我一声就是。
””
王謐心中一轻,他发现和郗夫人这种聪明人对答,很多事情都不用摆到明面上,双方就已经心领神会,省去了很多功夫。
两人一边说,一边到了中庭,郗夫人却没有带王謐进去,而是绕到了往侧边廊道而去,路上郗夫人对婢女道:“去叫灵儿在后厢等著。”
不多时,两人走到后院一角,那边是间小小厢房,早有婢女扶著一名年纪十岁出头,
体態苗条娇弱,身穿月白窄袖上儒,下束鬱金裙的少女等著。
那少女见两人过来,忙迎了上来,郗氏上前拉住少女的手,指著王謐对她道:“从今日起,他便是你的大兄。”
那少女忙对王謐敛社行礼道:“见过阿兄。”
王謐仔细打量少女形貌,见其头上梳著双鬟垂髻,茜色丝絛束结,面色清秀,犹有几分稚气,却显得有些苍白。
郗夫人出声道:“这是你的妹妹,小名灵儿。”
王謐连忙躬身,郑重施礼道:“王謐见过小妹。”
灵儿有些害羞的低下头,但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希冀之色,这些年来,皆是她和郗夫人两人相依为命,如今家里终於是新添了成员,虽然她不知道对方性格行事,单从面貌上来看,应该不是个脾气坏的人吧?
郗夫人命婢女打开厢房门,王謐往里看时,却是供桌牌位,便知这是家中的祠堂。
虽然王氏宗祠在主支王琨家中,那边也供奉了王协灵位,但都夫人不可能每次都去那边拜祭,所以家中设立灵位,也是正常。
郗夫人领著两人跪在灵位前,亲手点了沉香片,置於灵位前的香炉里。
东普时期,还没有出现后世祭祀所用的线香,但已经出现了沉香片的製作方法。
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有六味熏衣香方,该方用沉香,麝香,丁香,苏合香,
白胶香等物,度蜜涂微火炙,少令变色,捣香讫问,蜜和为灶,烧之即成。
而彼时道教佛教兴盛,两教皆有香炉为供,王謐一时也看不出都夫人信奉的什么。
便听郗夫人对著灵位叩拜,悲声道:“夫君生前所託,妾这十年间,一日未曾敢忘,
今日终能延续香火,以告夫君在天之灵。”
“这孩子名謐,乃是五郎三子,生性纯良,才华高绝,有其承嗣,必能香火繁盛,望夫君有灵,保佑其平安顺遂,飞黄腾达。”
王謐心中莫名升起感动来,他跟著叩首道:“阿父在上,孩儿王謐,必尽心劳力,奉孝志行,护得家宅亲人周全平安,家业昌盛。”
灵儿也跟看叩了头,三人俯身在灵位前沉默许久,郗夫人才支撑身体,缓缓起身,王謐和灵儿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將其扶住。
三人退出来,婢女將门缓缓合上,郗夫人眼圈发红,看著灵堂里面,香雾繚绕在牌位四周,下意识抬了抬手,然后门扇关闭,將里外隔绝。
郗夫人转身擦了擦眼角,对王謐和灵儿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从此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庆祝下。”
此时已经到了正午,三人到了后厢,早有婢女摆了座位,郗夫人在上首坐了,对婢女道:“备膳。”
当即有婢女连珠价端著食具酒器进来,王謐面前的桌案极为宽大,但很快便被几十种釜罐壶盘,碟孟盆樽占满。
王謐得知前身的模糊记忆,也就幼年期少有几次如此隆重,穿越后的日子,吃饭还从未超过四个碟子,如今光食具的反光,都差点闪了他的眼。
而且这来回进出的婢女,至少有五六十张面孔了,让王謐不禁感嘆这个时代士族生活的奢侈,心道这封建主义的衣炮弹,可是真不好抵抗诱惑啊。
郗氏见王謐有些走神,出声道:“今日是你初次进府,作为將来的家主,所以这一餐礼仪是不能缺的,故如此隆重。”
“平日我们母女两人,多是简单应付,也未如此。”
“你这些年吃的不怎么好吧,如今想要顿顿如此,我们这中等人家,也是担得起的。”
王謐苦笑道:“我平素粗茶淡饭惯了,阿母和小妹吃什么,我便跟著吃罢了。”
他不自觉打量著门口,都夫人会意,让婢女將隔厢的青柳领了过来,让在王謐身后放了个小案坐了。
郗夫人笑道:“我倒是早看出来,你对你这婢女可不是一般看重,不然也不会当初差点和何氏闹出人命来。”
“我拿二十个婢女和你换她如何?”
王謐苦笑道:“青柳懂我心思,阿母换个要求吧。”
郗夫人嘴角勾出一抹笑容,“我就知道你不愿意,不过这些婢女,你要是有看中的,
可以隨便挑。”
此话一出,周围的婢女们齐刷刷把目光投了过来,
王謐感受到百十道目光中如同探照灯般的温度,心中大呼吃不消,这封建主义的腐蚀,可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