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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晋末芳华 > 第152章 超然物外人入神
  第152章 超然物外人入神
  其实谢安的应对,可谓又准又狠,他借著点评试卷,隨手便给王謐扣了个支持墨家韩非的帽子。
  墨家韩非子,在春秋时候,就是老庄辩论的死对头,王謐若是带看这个名头,自然会先入为主在清谈会诸人心里留下不好印象。
  谢安本以为这样可以稍微扳回局面,却没想到司马奕竟然亲自下场介入,还要眾人公开品评,明摆著是不怎么相信自己!
  本来清谈会之前,谢安还是信心满满,里外都是他的人,按道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意外,结果先是王述,再是司马奕,这是怎么了?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无法回头,便出声道:“著作郎殷涓,你可先来。”
  这自然是从后往前排的,殷涓听了,便走上前来,拿起自己所写的卷子,诵读起来。
  他写了也不少,足足有將近三页,场上眾人皆是侧耳倾听,有心辩论的,更是趁机思索起来。
  等殷涓读完后,几个人犹豫下,便站了出来,针对殷涓卷中论点提问,但多是虚应故事,只和殷涓说了几句,便拱手坐下,以示被说服。
  有两个人却是不依不饶,一直穷追猛打,问得殷涓颇为狼狈,他使尽浑身解数,最后跡近於狡辩,才勉强撑了下来。
  这也是对方看在司马晞的份上,给殷涓留了几分面子,毕竟士族辩论,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对方的目的,自然是让殷涓丟脸,这是因为当年殷浩得罪的人太多,如今殷氏衰落,
  对方藉机出来撒气而已。
  王謐听郗恢小声介绍,方才明白这两人是陶侃温娇族人,都是在王敦之乱后被殷浩过河拆桥的,怪不得有如此大的怨气。
  说来琅琊王氏虽然有王导打下的深厚人缘,但也有被王敦之乱坑过的家族,这些家族虽然不至於和琅琊王氏子弟对抗,但多少心怀怨念,王謐即使和他们相交,也很难像和恢一样推心置腹。
  殷涓对这点心知肚明,了一肚子火,偏偏殷家已经大不如前,见对方出了气放过自己,他也只得得陪个笑脸。
  谢安见两人之后,再无人站起,便开口道,“还有和著作郎辩论的吗?”
  他连问几声,方才转向司马奕,见其微微点头,便让殷涓坐下,让庾倪上来。
  庾倪读完卷子后,却是出现了长久的冷场,盖因庾道怜就在上面坐看,谁会不开眼,
  挑这时候站出来为难他?
  谢安见了,说了两声,便开口道:“庾长史可下去了。
  庾倪面带几分得色,对著司马奕方向深深一拜,这才施施然回去坐了。
  谢安拿出剩下的几份卷子,下面的人见了,顿时骚动起来。
  这几封还没有拆名,但眼神尖的,已经猜到都是谁了。
  琅琊王氏子弟,如今朝中已经不是王导时期了,而且他们名次靠前,要是驳倒他们,
  相比殷涓庾倪,能贏取更大名声。
  何况王氏子弟以清谈出名,他们应战是理所当然的,这更给了眾人出手的欲望和理由。
  王凝之见状,却低声对王献之道:“阿弟,我身为家主,需要先判断局势,以免墮了阿父威望,你先上去吧。”
  王献之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之色,隨即消失,恭敬道:“遵阿兄之命。”
  他胸中颇为不快,刚才的卷子,他早已经看出,自己排名是要高於王凝之的,再不济也是第二名,凭什么要自己先上?
  殊不知主凝之心中更是冷意凛然,他本以为今日自己兄弟会夺得一二名,自己身为家主,更需取得头名,方显威名。
  偏偏突然冒出王謐这个意外不说,更让王凝之愤怒的是,王献之竟然全力施为,从字体和立论上,都超过了自己!
  王凝之知道王献之才能本高於自己,但挑在这个时候如此做,简直是不把自己这个兄长兼家主放在眼里,这是要踩著自己上位吗?
  但他偏偏无法说什么,难道时候对王献之说,应该让他让著自己?
  同一时刻,王献之也是心中冷笑,阿兄想的倒是挺好,结果有黑马横空出世,要不是自己全力以赴,说不定王氏早就输了!
  不谈两兄弟各有心思,谢安正犹豫叫谁先上,却见王献之已经站起走了过来,便即会意,拆开竹条,將卷子交给王献之。
  王献之接过,郎声而读,其举止高雅,声音清越,他刻意打扮过的外表,配合侃侃而谈的而自信神態,当即吸引了在场眾人的目光。
  眾人心道果然不愧是琅琊王氏子弟,此人比之其兄,更似王羲之些,更兼外貌过人,
  今日这场无论结果如何,这王献之已经能凭藉这副长相扬名了!
  纱帐里面,桓秀对少女道:“这个怎样,是不是適合做郎君?”
  那少女涨红了脸,“你別乱说,这人已经娶了郗氏女。”
  桓秀惊讶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少女得意道:“那是自然,阿父....
  她隨即醒悟过来,哼哼道:“別想套我话,我已经不会上当了!”
  桓秀切了一声,“舅姑长大了,不如小时好玩了啊。”
  那边王献之足足写了將近五页,刚刚读完,便有人站起身,和其辩论。
  王献之神色坦然,张口反驳,层次分明,很快先前那人就败下阵来,拱了拱手,回到座位坐下。
  其后又有数人站起,皆是无法驳倒王献之,王謐看在眼里,心道这两兄弟也是真才实学的,说来也是,王羲之和支道林相交甚篤,其中辩论精要,肯定会传给儿子的。
  足足五六人之后,方才没有人站起,谢安见状,仍是看向司马奕,就听司马奕道:“秘书郎身有才学,他日必成大器。”
  出自皇帝金口,这已是极高的讚誉了,王献之激动地浑身颤抖,连忙下拜谢恩。
  等他回去后,谢安望著剩下的两份卷子,眾目之下,他也不想让人说偏,便示意王凝之上来。
  王凝之拿著自己卷子,诵读起来,只过了一会,眾人就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兄长,好像各项都比不上弟弟啊?
  顿时场上窃窃私语起来,王凝之听到,心中一慌,竟是读错了个字,只得狼狐掩饰过去。
  等他读完,眾人当即纷纷站起,出声质疑,王凝之苦苦招架,一时间被这些辩场老手搞得极为狼狐。
  好在王凝之也是有底子的,辩论一道,本就没有固定標准,很难分出明显的胜负高下,大部分时候,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各自对著先立好的靶子猛轰,少有王謐那种直接针对对方言语弱点设下陷阱的。
  王凝之跟著王羲之多年,也学到了不少辩论技巧,面对对方的言语辩难攻击,他只能使出些圆滑手段,避重就轻,混淆对方语意,终於勉强过关。
  纱帐里面,谢道心中轻嘆,这就是叔父所说,给自己找的良配?
  等最后一个人回座,王凝之后背衣衫都湿透了,几近虚脱,谢安看了看司马奕,发现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出声道:“请秘书郎回座。”
  王献之两兄弟先前皆已入仕,同是秘书郎,但今日一过,只怕两人的名声便有高下之分了。
  谢安拆开最后那叠厚厚卷子的封条,略略一顿,出声道:“请武冈侯上前。”
  此话一出,堂上顿时热闹起来,纷纷看向王謐。
  看著王謐起身,纱帐中的张彤云眼中发光,她眼晴余光一瞟,突然发现,那谢家女郎,似乎也在盯著王郎?
  桓秀开心地笑了出来,“果然是他,我就知道!”
  王謐走上前来,他身体挺直,和一般士子衣袂飘飘,脚步跌纵,像是隨时都要腾云驾雾的飘扬感不同,他脚步走得极稳,举手投足间,竟似乎带著些许金戈铁马的杀伐气息。
  司马晞目光一肃,他不喜清谈,却爱练兵习武,所以一眼就看得出来,王謐身有武艺,还是那种血火之中锤炼出来的身形步法。
  配合王謐坚毅的神情,其气势猛然间就提了起来,在场不认识王謐的士人,皆是一时间失语。
  而认识王謐的人,则是纷纷站起,面带笑意拱手相贺,王謐认得这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棋友,其他怕是郗夫人的关係,便即抬手回礼。
  这些人的人数,已经多到不可忽视,谢安看在眼里,更是心中一沉,对方来建康不过数月,怎么拉了这么多关係?
  王謐走到阶下,先对著司马弈行了一礼,把头低下,心中却是嘀咕起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刚才那一警,怎么司马弈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怪?
  而且庾道怜那边,似乎看自己也不太正常啊?
  司马弈声音响起,“武冈侯,莫辜负朕之期望。”
  王謐心里越发古怪,他摒除杂念,出声应了,才走到谢安面前。
  两人对视剎那,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蕴含的复杂神情。
  谢安定了定神,缓缓將手抬起,將卷子递到了王謐面前。
  王謐淡淡道:“不用了。”
  他转过身来,开口出声,“言尽悖之论,实自陷其说。夫立言而自斥其道,犹持刃而矿其柄,其悖也昭然.——“
  轰的一声,眾人大哗,王謐竟然是將刚才所写,都背过了?
  怎么可能!
  怕不是提前得知了题目,做好了功课,才能如此吧?
  不对,眾人隨即想到,要真是如此,应该竭力掩饰才对,又何须如此张扬?
  此时王謐聚精会神,调动两世所学,前世辩论的经验,支教的培训,后世这具身体的土族底蕴,让他从仪表到谈吐,都呈现出了完全不同於同龄士子的精气神。
  他此刻头脑无比清晰,心灵空明,进入了忘我之境,他的灵魂仿佛从躯壳中升起,悬浮於大殿之上。
  在大殿空中,他往下看去,脚下是內侍宫女,士子高官,名士诸王,正在侃侃而谈的自己,以及御座上的皇帝皇后。
  这一刻,他俯视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