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横江船阻拦
因为是秘密行动,眾人皆是屏气息声,郗恢打了个手势,水手將船锚拔起,拉起风帆,快船驶离岸边,掉头向著东北方向,乘风破浪而去。
等到了江心,郗恢看著四周一片黑暗,没有船影,才安排兵士值守戒备,他带王謐到了船舱密室內,嘆道:“稚远果然料算准了。”
“我一直派人盯著庾氏船队那边,对方怕是憋了很久了,早上一听到我水军回来的消息,就便开始用马车往船上运送物资了。”
“我的探子根据马车的量,推算今天白天一天,最多加一晚上,他们就能装完船。”
“对方这么急,怕不是明天一早,甚至今晚就会出发。”
“所以我中午设宴招待將领,晚上又和他们喝了不少,给外界做出我要休息数日的样子,中间找人知会於你,之后便安排船只赶了过来。”
王謐出声道:“你手下除了几个將领,其他人都不知道吧?”
郗恢出声道:“只告诉了他们五个,有紧急情况,便能马上召集兵士应对。”
“只要明日庾氏的船出发,我的手下便会製造意外,拖住庾氏的船。”
王謐思索起来,他总隱隱觉得还有些疏漏,但目前已经是他和恢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计划,关键是能不能应对最坏的情况。
就比如万一郗恢手下五个將领有庾氏的奸细呢?
要是有人能將一切意外排除,那这个天下也不会有爭端了,正因为做不到,才需要冒险,也只有冒险,才叫打仗,没有一场仗在打之前,是一方可以拍著胸脯保证必胜的。
他出声道:“对方运粮船,会不会提前通知江盗巢穴的人?”
郗恢一愜,说道:“这应该没有必要吧,直接船开到巢穴附近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王謐心道话是如此说,但如果换了自己,肯定要有应对意外的补救之策,比如....:
他沉思起来,脸色微变,若是庾氏提前通知江盗..:
王謐咬咬牙,不管了,事已至此,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发动,即使有破绽也无所谓,反正和江盗碰面,无论如何总有一战,区別是对方有没有防备,导致双方伤亡情况產生的变化罢了。
快船沿江而下,很快便靠近北岸,然后顺著河弯转向西南,绕过了南岸的京口码头,在黑夜中悄无声息往出海口而去。
对於四十多里宽的江面来说,黑夜中的这艘快船,简直是沧海一粟,即使夜有人,也绝对看不到。
过了京口水弯,下游到了出海口附近,江水匯入大海,泥沙开始往水底沉积,滩涂便多了起来。
操船的舱手轻车熟路,借著月光绕过一座座滩涂,阿良在旁边看著,准备时刻提醒他作为张氏族中的首席舱手,走过这段航路不少次,自然极为熟悉,黑夜之中难免有疏漏,要是犯了船只搁浅这种错误,那就前功尽弃了。
王謐和恢等人则是闭目养神,毕竟到了地方,就要开始行动,难得休息了。
这时已经进入深冬,北风呼啸,往船舱缝隙里面直钻,挤进来吹到皮肤上,冷意便沁入进去,
让人鸡皮疙瘩起来一大片。
好在狭窄的船舱里面挤了几十个人,相互取暖,倒也能撑得过去。
王謐不由回想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遭逢大病,又是冬季,小屋之中虽然点著柴火,但王謐还是浑身冰冷发抖,似乎隨时都要死去。
当时是青柳日夜照顾,用身体给王謐取暖,才把他从死亡线拉了回来,所以在王謐心中,青柳的地位是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想到这里,王謐脸上不由露出了微笑,隨即心里歉疚起来,自己將青柳留下应付夫人,只怕现在局面一定不好过。
不过已经无法回头了,从决定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王謐就有了觉悟,只有一直贏下去,也必须要贏下去,才能破开天下这个困局。
他恍恍惚惚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船只变了几次方向,一直往北而去。
在天边微露晨曦,眼看拂晓將至,船速慢了下来。
王謐睁开眼睛,透过身边的窗户缝隙嚮往看去,却见前方海中,停著一艘大船。
这艘大船,和氏先前的战船完全不同,其前尖后方,船体宽大,是京口制式的运输船,专门用来运送粮草辐重。
快船靠近,眼看双方搭上绳梯,眾人都醒了过来,郗恢站起身看清清楚,打了个哈欠,对王謐道:“走吧,上船。”
眾人通过绳梯上了大船,就见星光之下,甲板之上,整整齐齐站著上百名士兵。
郗恢对王謐道:“一个多月的演习,便是为了藏下这艘船和这些士兵,若不是一一清点,对方绝对不会发现,我提前在外面留下了这些人。”
这便是王謐的李代桃僵之计了,冒充庾氏的运粮船,继续北上,早几个时辰抵达,这是个合理的误差,江盗必然不会生疑,出来配合演戏抢劫,到时候便是將其一网打尽,顺藤摸瓜的时机。
王謐关於庾希通敌的推测,是经过多方线索验证的,最可疑的一点,是庾氏的每条运输船,后面都要拖看条小船,从无例外。
要说是为了防止沉船逃生所用,看上去有道理,实则经不起推敲,因为大船即使漏水,也不是一时半刻就沉的,完全可以先往岸边开,即使搁浅,船上的人也可以登岸逃生。
这样做还有个好处,能够儘量保存船上的物资,等后续来人救援,便能將物资带回去。
但大船后带小船,则是似乎会预料到大船会沉在海中,只能用小船逃生一样,这不就是火龙烧仓吗?
郗恢一声令下,让所有兵士都躲到船舱里面,甲板上面只留下寥寥几个水手,以免对方生疑。
阿良站在舵轮旁,盔甲外面套了罩袍,看上去只是略有臃肿,王謐对其点了点头,便跟著郗恢躲进船舱,静待时机到来。
大船缓缓向北而去,太阳从海面升了起来,无数道光线落在船身上,仿佛要將其烧起来。
与此同时,京口码头,一艘满载粮食辐重,掛著庾氏家徽的大船,正缓缓启航,同样往北而去。
押船的將领,是庾氏手下,他此刻颇有些心急,因为將近两个月没有运送物资,从京口到徐充这近千里的航线上的五个据点,怕是已经快粮尽柴空了。
所以这艘船上装得格外满,里面不仅有粮食柴火,还有过冬的衣服,甚至还有部分军器。
来年开春,这五个据点的江盗,便可以依靠这船物资行动,再度搅乱京口水域的局势,这样庾氏便可以藉口剿灭江盗,做些虚报战功的事情,自然朝廷也不会太过关注二州和燕国之间的战况了。
这將领挎著刀,让手下开来一艘快船,將缆绳系在大船后方,这便是遇到江盗后做戏,藉以逃生回来的小船了。
这种事情,庾氏这几年已经做过了很多次,自然轻车熟路,甚至里面的奥妙,连庾氏很多私兵都不知道,只有上层的將领,明白其中的关窍。
反正逃回来之后,往朝廷报请的文书如何写,还不是庾氏说了算,至於下层士兵,不被问罪就谢天谢地了,还能想著报之朝廷不成?
当然,朝廷派官员下来查案时,也有几个不开眼的兵士实话实说,隨即便和官员发生了意外,
连人带船沉在江心里面。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对高门士族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庾氏在朝中不单单只有一支,还有殷氏等交好的士族,加上两家都是外戚,谁会不开眼死查到底,所以这些年里,事情颇为顺利,一直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
但今日这將领总觉得隱隱有些不安,他这次行事太过仓促,联想到氏这超乎常理的练兵,於是出发前,他让手下从营帐里面取了两个黑布罩的笼子。
黑布下面,是两只鹰,这种只有北地鲜卑人会训练的玩物,江东也有很多人喜欢,重金求购赏玩。
当然,只有这將领知道,这两支鹅鹰,可不是单单给人看的。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心来,让人上船起锚,船帆升了起来,往外海驶去。
他站在船头,眼看船只行了二三十里,已经远远离开了京口码头,不禁鬆了口气,便一边指挥船只往江心靠近,同时掛起所有船帆,准备全速航行。
然而正在此时,对面水道上来,竟飞速行来一艘大船,两船相距七八里远,本来可以避开,但对面似乎並无避让之意,仍然直直衝了过来。
庾氏將领见了,忙让人在船头大声叫喊,“朝廷官船,来者退避!”
对面貌似没有听到,仍然直直向前,庾氏將领见了,心中暗骂,让舱手调转舱轮,主动避让。
等两船靠近,庾氏將领看到对方船上的氏標誌,心里咯瞪一声。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两船本已经错开,但只听蹦的一声,郗氏船上掛著一条船帆的绳子断裂,
落了下来,船上一片慌乱,船只打横,竟然是猛地向庾氏船只撞了过来!
轰地一声,两船相撞,咯啦啦声音响起,船头木头碎屑四处飞溅,两船就此停住。
庾氏將领狼狐地站稳身子,惊怒交加,喝道:“你们做什么!”
对面氏將领出来,面带歉意道:“意外意外,纯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