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看著顾铭离开时意气风发的背影有些出神。
伸手夹了一块燉烂乎的鹿肉放进嘴里。
刚一咀嚼，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露出一丝痛苦。
看了看左右太监都背对著他之后，才伸手捂住嘴。
不动声色地將脱落的后槽牙包进了手帕中。
看著带血的断牙，赵延整个人如同垮了一般，轻嘆了一口气：
“三年......唉。”
乐声再起。
宴会又恢復了热闹。
但经此一番，许多人心思已不在酒菜上了。
顾铭坐回席位，慢慢吃著菜。
他能感觉到，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忌惮的。
他面不改色，举止从容。
酒宴持续了一个时辰。
最后一道甜酪呈上时，礼部官员高唱：
“宴毕——”
眾人起身，朝御席行礼：
“谢陛下隆恩。”
赵延微微頷首，已经恢復了来时的模样：
“都散了吧。”
他站起身，在宦官簇拥下离开琼林苑。
等明黄身影消失在苑门处，眾人才真正鬆了口气。
司徒朗走到顾铭面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顾状元今日风采，令人难忘。”
顾铭躬身：
“首辅过奖。”
这就是官场，面上的体面是必不可少的。
“不是过奖。”
司徒朗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好好为朝廷办事，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完，转身离去。
魏崇走过来，朝顾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也跟著走了。
其他阁员、官员陆续离开。
新科进士们这才活跃起来，互相道贺，相约日后拜访。
顾铭被眾人围在中间，应接不暇。
好不容易脱身，走出皇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铭站在午门外，看著那扇缓缓合上的朱红大门。
有些恍惚。
从明天起，他的人生將彻底改变。
不再只是读书考试，而是真正踏入朝堂，捲入风云。
夕阳將宫墙染成暗金色，將顾铭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刚走下台阶，就看见陈恩站在不远处。
陈恩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手里捧著东西。
“顾状元留步。”
陈恩迎上来，脸上带著笑意。
顾铭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见过陈公公。”
陈恩侧身避开，没受他的礼：
“顾状元折煞咱家了。”
他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乌铁牌，正面刻著“巡按御史”，背面是“代天巡狩”。
御史令牌旁边，还有一面三角旗子和一块金令。
旗子杏黄底色，绣著“王命”两个黑字，金令刻有一样的字眼。
顾铭看著这旗牌，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
陈恩则开口解释道：
“陛下让老奴把王命旗牌交给顾状元。”
“见旗牌如见陛下亲临。”
陈恩將锦盒递过来。
顾铭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陛下口諭，让你千万不要有顾虑。”
陈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京畿这潭水，深得很。但有陛下在后面撑著，顾状元只管往前闯。”
他说完，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队禁卫从宫门內走出，十二人，皆著铁甲，腰佩长刀。
“这是陛下专门安排，送顾状元回家的。”
陈恩顿了顿，补充道：
“以后他们就庭顾状元差遣了。”
“他们会住在您街角的兵马铺舍，有情况立刻赶到。”
顾铭看著那队禁卫，又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和令旗：
“臣，谢陛下隆恩。”
顾铭朝宫门方向深深一揖。
陈恩点了点头：
“老奴还要回去伺候陛下，就不多送了。”
他转身离去，两个小太监跟在他身后。
顾铭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东西。
巡按御史，王命旗牌。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意味著他在京畿地区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虽然只是暂时的。
但这份信任，太重了。
“顾大人，在下黄飞虎，以后顾大人有事情直接吩咐即可。”
禁卫队长走上前，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顾铭收起锦盒：
“有劳。”
他坐上马车，禁卫分列两侧，护送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軲轆声。
顾铭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赵延的话。
放手干，不要有顾虑。
这意味著，陛下已经做好了和整个既得利益集团对抗的准备。
而他，就是那把捅出去的刀。
刀锋所向，必见血光。
马车转过街角，停在巷口。
顾铭下了车，朝禁卫队长拱手：
“辛苦诸位。”
黄飞虎抱拳回礼：
“卑职奉旨护卫顾大人安全，老三石头，你们二人今夜在顾大人门口值守。“
“卑职等其他人就住在街尾的兵马铺，如有吩咐隨时可赶到。”
顾铭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巷子。
院门开著，苏婉晴等人早已等在门前。
见顾铭回来，眾人都迎上来。
“夫君！”
苏婉晴眼里满是喜悦。
秦明月站在她身旁，脸上也带著笑意。
阿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公子太厉害了，我今天上街，到处都听到大家在夸公子。”
陈云裳、齐棠、柳惊鹊跟在后面，脸上带著喜悦。
顾铭露出笑容，和眾女谈起今天在皇宫里的见闻。
一番畅谈之后，顾铭將令牌和令旗拿了出来。
让朱儿收拾出一间空房间，將王命旗牌放在香案上，点了三炷香。
青烟裊裊升起。
他看著那面杏黄令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权力，但更是责任。
而且王命旗牌的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意义。
哪怕是前世某位姓狄的常务副皇帝，也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供好旗牌，顾铭回到了书房。
他需要理清思路。
京畿十一县，加上京城本身的万兴和大安两县。
这里面积虽然不大，但水浅王八多。
隱退的官员、外放的大臣、皇族贵胄、勛贵......
各种大人物的府邸一个比一个气派。
隱佔的土地一个比一个多。
光是清丈田亩这一步，就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而且是不可调和的。
顾铭揉了揉眉头，铺开纸，开始写计划。
解熹给他看过京畿各县的实际情况了。
他现在首先要列出哪些县豪强最多，哪些县胥吏最贪。
哪些地方可以先行试点，哪些地方必须缓一缓。
等有了初步的想法后，再去找解熹碰头。
他只是出主意的，具体落实还得靠他老师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