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一下。
两下。
黄蓉盯著他的手指，心里莫名烦躁。
这混帐每次摆出这种样子，就说明他又要算计人了。
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没好事。
杨过笑了笑。
他就喜欢看黄蓉这种表情。
明明知道自己要挖坑，偏偏还得往下跳。
谁让她先动的手呢。
“黄帮主这话问得好。”
“婚事是你提的，现在想反悔的也是你。”
“你让我怎么办？”
黄蓉压低声音：“你明知道那是权宜之计，当时在马车上，要不是为了堵住你的嘴，我会拿芙儿说事？”
杨过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哦。”
“原来是拿女儿当挡箭牌。”
黄蓉脸色一僵。
她知道自己不该接这话，可已经说出口了。
这等於亲口承认，当初许婚的动机不纯。
杨过继续道：“那现在挡箭牌不管用了，黄帮主打算拿什么来堵我的嘴？”
黄蓉瞪了他一眼。
“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靖哥哥下午就回来了，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杨过最喜欢看黄蓉搬郭靖出来压他。
更喜欢看她搬出来之后，自己先心虚。
每次都是这样，拿郭靖当刀，刀还没砍到人，先割了自己的手。
“郭大侠要是知道，他视如己出的好侄儿，如今在终南山当了全真教掌教，还这么替他分忧。”
杨过顿了顿，眼里全是笑。
“他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定还得敬我一杯酒。”
黄蓉脸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无双还站在不远处，低著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虽然黄蓉知道陆无双知晓自己和杨过之间的关係，但是当著一个外人的面，终究还是有些羞耻。
她压著嗓子骂道：“你闭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杨过身子往前倾了些，隔著桌子看她。
“要脸？”
“昨晚在拔步床边，黄帮主怎么没想起这两个字？”
黄蓉的呼吸乱了一拍。
藕荷色的衣襟隨著她胸口起伏绷了绷。
她手指捏紧茶杯，真想把茶水泼到他脸上。
可她不敢。
这混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真把他惹急了，当著陆无双的面，他未必还给她留多少体面。
她黄蓉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拿捏得死死的，偏偏还是自己一步步走进来的。
黄蓉强行把火压下去。
“你到底想怎样？”
杨过笑了。
这女人一软，事情就好办了。
“简单。”
“这门亲事，你比我急。”
黄蓉眼皮跳了一下。
杨过翘起二郎腿，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
“当初在马车上，是你开的口。”
“你拿芙妹当挡箭牌，想把我挡在外面。”
“结果呢？挡没挡住，你自己心里有数。”
黄蓉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挡住了？那昨晚算什么？
杨过继续道：“现在芙妹当真了，你骑虎难下。”
“你要是当场反悔，芙妹那性子，非得闹翻天不可。到时候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这帅府还要不要清净？”
“你要是不反悔，这婚事就悬在那里，早晚也得有个说法。”
“拖到郭大侠回来，他老人家问一句『过儿，你跟芙儿的事定了没有』，你怎么接？”
黄蓉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她没想过这一层。
不，她想过，但一直在迴避。
总觉得拖一拖就能拖过去，可有些事越拖越烂。
郭靖那个人，认死理。
当初她在马车上许婚的时候，郭芙回去就跟她爹说了。
郭靖虽然没表態，但以他的性子，心里多半已经认下了这门亲事。
杨过是杨康的儿子，郭靖对他一直有愧。
如果能把女儿嫁给杨过，在郭靖看来，那是两家人的恩怨一笔勾销，再好不过。
这个结，比她想的要死得多。
黄蓉冷声道：“所以你就想把烂摊子全丟给我？”
“谁让你当初算计我？”
杨过笑眯眯看著她。
他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你黄蓉號称女诸葛，算计了一辈子人，这回被人算计了，就受不了了？
“黄帮主，算计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既然把我拉进这个局，就別指望我安安分分当个棋子。”
黄蓉沉默了。
这话她没法反驳。
从桃花岛那个浴桶开始，她就一步一步落进杨过的节奏里。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能控住全局。
现在才发现，她早就被这混帐牵著走了。
最可气的是，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的。
黄蓉道：“好，我去跟芙儿说清楚。”
杨过摇了摇头。
“你不能这么说。”
黄蓉皱眉：“不是你让我去说？”
“我说的是，这个局得你收拾。”
杨过伸出一根手指。
“但这事，不能你退，也不能我退。”
“得让芙妹自己退。”
黄蓉眼神动了动。
“自己退？”
“对。”
杨过坐直身子，语气正经了几分。
他脑子里早就把这事盘了个通透。
郭芙这丫头，性子隨她娘，你越逼她，她越犟。
得顺著毛捋。
“你想想，芙妹为什么觉得这婚事靠谱？”
“第一，她娘开的口。”
“第二，我没拒绝。”
“第三，她身边没有比我更好的选项。”
黄蓉没打断他。
她在听。
这个姿態本身就说明，她已经被他牵著走了。
杨过伸出第二根手指，又伸出第三根。
“大小武那两个货，你觉得芙妹真能看上？”
“一个闷葫芦，一个愣头青，天天跟在后面跑，跟两条哈巴狗一样。”
“芙妹嘴上不说，心里早就看腻了。”
黄蓉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难听。
但確实是实话。
大小武是郭靖的记名弟子，家世不差，武功也算过得去。
可和杨过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郭芙跟他们玩归玩，真要说嫁，心里那桿秤早就偏了。
这一点，她这个当娘的看得比谁都清楚。
杨过道：“所以关键在第三条。”
“只要芙妹身边出现一个她眼里比我更好的人选，她自己就会动摇。”
黄蓉冷笑一声：“比你更好？你倒是不谦虚。”
“我说的是她眼里。”
杨过纠正道：“芙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长得好看，嘴巴甜，有本事，还得对她死心塌地。”
“偏偏我哪条都占。”
黄蓉眼神发冷。
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条来否认。
这混帐確实哪条都占。
更气人的是，他不光对郭芙是这样，对她也是这样。
杨过却一点不脸红。
“更麻烦的是，我现在还是个道士。拿得到，看不清，抓不住。她越得不到，越容易上头。”
“这跟江湖上那些拍卖会一个道理。一件东西摆在那儿隨便买，没人多看一眼。你要是说『非卖品』，所有人都想抢。”
黄蓉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混帐说话虽然討厌，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郭芙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在杨过这里碰了钉子。
越碰越想要，越要不到越放不下。
而她自己呢？当初不也是这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黄蓉后背一凉，赶紧把它摁了回去。
杨过道：“你要是能找个条件差不多的，天天在她跟前晃。时间一长，她自然就把心思挪过去了。”
“不用比我强，只要够新鲜就行。”
“女人嘛，注意力一旦被分走，旧的那个就没那么香了。”
黄蓉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刚想的。”
杨过脸不红心不跳。
他確实早就想好了。
从昨晚蹲在屋脊上吹风的时候就想好了。
郭芙这颗棋子，不能留在棋盘上碍事。
但也不能硬拿，得让她自己滚下去。
黄蓉当然不信。
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连桌底下的脚该踩在哪里都算得清清楚楚，何况是女儿的婚事。
她问：“你心里有人选了？”
杨过摇头。
“我上哪认识那么多年轻才俊？这事得你来办。你是她娘，你引荐的人，她不会太排斥。”
黄蓉沉默下来。
这个办法可行。
但不好办。
郭芙眼界已经被杨过抬高了，一般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而且这种事急不得，催得太紧，反而会让郭芙更往杨过身上钻。
可要是不办，这颗雷迟早炸在自己头上。
“襄阳城里倒是有几家將门子弟。”
黄蓉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转著茶杯。
“吕文德家的老二，今年十九，弓马嫻熟，长得也算周正……”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摇了头。
“不行。那小子性子太闷，芙儿跟他说不上三句话。”
杨过没插嘴。
他端著茶杯看黄蓉的样子，心里头乐得不行。
堂堂丐帮帮主、女诸葛黄蓉，此刻跟个操心女儿相亲的老母亲一模一样。
黄蓉又想了想：“范天顺家的侄子倒是嘴甜，可武功稀鬆，芙儿看不上。”
杨过还是没说话，只是端著茶杯慢慢喝。
黄蓉抬眼看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混帐根本不是在等她想人选。
他是在看她著急。
看她为了他的事绞尽脑汁，看她一个一个排除，看她把襄阳城里的年轻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享受这个过程。
黄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冷了三分：“你少在这儿看我的笑话。”
杨过摊手：“我哪有。我这是在认真听黄帮主分析局势。”
“你分析得很好，继续。”
黄蓉恨得牙痒。
她在江湖上纵横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在这个混帐面前，连生气都生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越气，他越高兴。
她轻声道：“我再想想。”
杨过嘴角弯了弯。
黄蓉一说“再想想”，就说明她已经接下这个法子了。
她只是还要盘算细节。
而黄蓉办事，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这女人一旦认了，执行力比谁都强。
杨过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婚事是你提的，收场也得你来收。”
“怎么跟郭伯父解释，怎么安抚芙妹，那都是你的事。”
“我只管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