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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第一个区发函,措辞严厉点,要求立刻公开帐目,涉事者交由当地审判庭处理——如果他们那个草台班子法庭还能用的话。
  必要时,我们可以派观察员。”
  他语速平缓,一条条处理,
  “第二个区……让委员会出面调解,划分方案可以重新议。
  但底线是,不能再有大规模流血。如果双方头领控制不住局面,或者不想控制……”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控制不住局面的领导者,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资源图和原则在那里,谁阻碍最基本的秩序,谁就是绊脚石。
  陈明远一一记下,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
  周卫国看他一眼。
  “北边……传来一些消息。”
  陈明远声音压得更低,
  “关於『那位』的。观测站和几个外围的代行者联繫点反馈,最近半个月,『那位』的活动频率明显下降。
  最后一次確认那位的手笔,是在七天前。之后……像是沉寂了。”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楼下隱约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
  “知道了。”
  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陈明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周卫国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辰“沉寂”了。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是他潜意识里一直在等待的信號。
  规则立下了,工具交给了他们,最血腥的清扫完成了。
  接下来,是该凡人自己走路的时候了。
  走得好,走得坏,都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因果。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放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责任。
  以后,没有“神”兜底了。
  所有的难题,粮食、摩擦、腐败、仇恨,都要靠他们这些凡人,用笨拙的、充满瑕疵的方法,一点一点去磨。
  宪章是纸,资源图是镜,代行者是悬著的剑。
  但用纸、镜、剑来搭建一个能运转下去的世界,是比杀人更复杂、更考验耐心和智慧的事。
  楼下修管道的敲击声停了,传来工人们隱约的说笑声,似乎在休息。
  周卫国睁开眼,重新坐直,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关於粮食调拨的报告上。
  路还很长,且难走。
  但至少,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有些重,墨跡渗过纸背。
  周卫国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旧檯灯昏黄地亮著。
  他看著面前摊开的几份报告,字跡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
  粮食缺口、运输损耗、边境摩擦、基层腐败……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理不清,剪不断。
  宪章通过了,资源图掛在那里,原则也定了。
  可执行起来,每一步都硌脚。
  他想起白天委员会视频会议上的情景。
  那些代表的脸出现在一个个小方格子里,语气恭敬,措辞谨慎,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东国是委员会发起者,资源图又是从“那位”手里来的,出了问题,自然该东国多出力。
  “周將军,我们区域的种子已经按计划调拨出去了,但春播在即,我们自己的农户也需要保障……”
  “运输车队的损耗率实在太高了,路上要经过三个未稳定区域,我们的人手和武装护卫不够……”
  “公开帐目是应该的,但当地民眾情绪需要安抚,过渡期能否再拨一些生活物资……”
  要求合情合理。困难也是真实的。
  周卫国没法反驳,只能一件件应下,承诺“研究”、“协调”、“尽力”。
  陈明远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冒著热气。
  “周老,喝口茶吧。”
  周卫国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热气蒸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又有新情况?”
  “北边两个代表私下联繫,希望我们出面,协调他们和西边那个聚居点的水权纠纷。”
  陈明远顿了顿,
  “他们愿意用一部分稀有金属勘探数据作为交换。”
  周卫国闭上眼。
  又是交换。资源、信息、影响力,一切都在暗中折算成筹码。
  宪章里白纸黑字写著“公开”、“必需”,可到了执行层面,还是绕不开这些。
  “按程序走。”
  他说,
  “提交委员会,公开议。勘探数据……如果他们愿意公开分享,可以作为评估资源稟赋的参考。”
  陈明远点头记下,犹豫了一下,又说:
  “还有件事。南边那个『模范区』,之前闹出腐败的管理者被当地审判庭判了劳改。
  但……他手下那批人还在,这两天又在串联,可能想闹事。”
  “审判庭的判决公示了吗?”
  “公示了。但当地识字率不高,很多人看不懂公告。流言传得比公告快。”
  周卫国沉默。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规则立下了,可人心不是一天能变的。
  那些习惯了依附强权、靠关係捞好处的人,不会因为一纸判决就老实。
  他们会观望,会试探,会在规则边缘钻空子。
  “让驻当地的观察员提高警惕。”
  他最终说,
  “必要时……可以申请代行者巡视。”
  话说完,他自己心里沉了一下。
  又得靠那把悬著的剑。
  可不用剑,还能用什么?讲道理?那些人才不听道理。
  他们只认拳头,以前认大家族的拳头,现在认代行者的拳头。
  可一直靠剑压著,算哪门子新秩序?
  檯灯的光晕在报告纸上游移。
  周卫国盯著那些数字和文字,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他今年六十多了,打过仗,搞过建设,经歷过动盪,自认不算软弱。
  可这几个月,他感觉自己像在推一座山。
  山太大,路太陡,手底下能用的人、能调动的资源,总是不够。
  人力终有穷尽时。
  他脑子里冒出这句话。
  光靠东国,光靠他们这些凡人,真能把这烂摊子理顺吗?
  他不知道。
  深夜,神国虚影中。
  江辰的目光掠过地球。
  在他眼中,那些淡金色的秩序网络依旧脆弱,像蛛网,勉强维繫著。
  而代表问题的暗红色光点,正在网络中不断滋生、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