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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治军,那就把《纪效新书》跟《诸葛亮集》合二为一
  向宠既已提点完毕,此刻便作为诸葛丞相留在此地的一只“眼睛”,只管看刘祀如何做。
  然后记录下来,稟报回去也就够了,接下来的治军之事全看刘祀自己怎样主理?
  若按照这个时代的普遍做法,当是將流民、死士们叫来,一一询问是否愿意留营当兵?
  一般的良善、老实之人,大都会答应下来。
  那些不答应当兵的,便要用些手段了,比如城西四十里外便有一处石场,不愿屈从者会被送到那里,先做几日苦力。
  一般是三五日苦力之后,再派人去问询,此时挨了一身苦,其中绝大多数顽抗之人都顶不住了,寧愿去吃粮当兵。
  余下顽抗者,则继续叫他们做苦力,但这一次的间隔时间更长。
  大概一个月后再来一趟,届时能屈服的已然全部屈服,剩下那些继续顽抗者,便是铁了心的虎狼之辈。
  这样的人就不该再做任用,以防他们过于坚韧、能忍人所不能,会伺机报復,做出有害之举。
  更不该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就比如黄元那五百余名死士。
  在向宠看来,这些人最为危险,难免有些漏网之鱼,因为陛下平叛、诛杀黄元而记恨在心。
  刘祀应当远离,否则可能留下后患。
  刘祀脑海中只需一查,就知晓了这个时代的惯用方法。
  但很显然,这种“熬鹰”式的法子,或许能熬出一群听话的奴隶,却不一定能熬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铁军。
  也並不能仅通过屈服的方式,就筛选出其中的危险之人。
  他要的是兵,是有血有肉、知晓为何而战的兵,而不是一群只会机械听令的行尸走肉。
  “既然丞相要看我的手段————”
  刘祀咧嘴一笑,脑海中《纪效新书》的选兵练兵之法与《诸葛亮集》中的治军方略,在十几次提问之后,化作一套结合后的完整治军法则。
  从如何挑选新兵到规整军卒,再到练兵、养战————
  方略既已有了,那便试著验证一番就是了。
  “陈將军何在?”
  刘祀转头,看向锦江营的主將陈式。
  “末將在!”
  “传令下去,对这三千余人先做分编隔离!”
  刘祀马鞭一挥,指向远处校场上混杂在一处的人群,条理清晰地喝令道:“將那两千余名流民,即刻分作两拨,分別安置於大营的东角与西角。
  “至於那五百余名黄元死士————”
  刘祀顿了一下,而后马鞭指了指大营北面:“將他们单独提出来,赶到北角那片空地去,严加看管,不许与流民有只言片语的接触!”
  “此外,这伙食供应,亦要依令而行。”
  刘祀分別叮嘱道:“流民营那边,每顿供热粥、咸菜,若有病弱者,立刻请军医诊治,汤药管够!”
  “但死士营————”
  他顿了顿:“只给他们发些糙米与清水,锅灶给他们扔进去,让他们自己埋锅造饭,此外一概不管。”
  “这————”
  陈式愣住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向宠,眼中也闪过一丝大大的疑惑。
  这是什么路数?
  流民给现成的热饭还管治病,这算是施恩,倒也说得过去。
  可对那些危险的死士,不想办法先磨去他们身上的戾气,反给粮给水?
  让他们自己做饭?
  这既不是招安,也不是惩罚,到底有什么讲究呢?
  “都督,此举何意?”
  向宠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那些死士桀驁不驯,若是让他们聚在一起,吃饱了饭,会不会生出乱子来?”
  刘祀笑了笑,並未过多解释,只是淡淡道:“巨违兄且看著便是。”
  “狼群只有在飢饿和混乱时才会抱团,若是给他们一点事情做,分了他们的心,这团火就烧不起来。”
  让他们自己做饭,便是要打破他们那种等待审判”的抱团死志,让他们回归到过日子”的琐碎中来。
  这是刘祀给出的解释。
  陈式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是个纯粹的军人,懂得执行胜过质疑。
  “末將领命!”
  隨著军令下达,原本混乱的校场迅速被分割开来。
  伙夫们开始熬热粥,陈式派去兵將安抚流民营,告诉他们很快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食物。
  趁著安置分流的空隙,刘祀又开始计划中的第二步。
  “第二步,便是摸底!”
  刘祀没给眾人太多喘息的机会,紧接著拋出了第二道军令。
  “请陈將军从军中抽调识文断字的文书,深入流民营。”
  “每十名流民编为一什,从中选出一名年长、面善者为什长。年长者多经世故,性子沉稳,易於约束后生。”
  刘祀从怀中掏出一张方才写好的纸条,递给陈式:“照著这上面的问!”
  “籍贯何处?为何避税逃籍?家中还有何人?”
  “最重要的是————”
  刘祀手指重重点在纸条的最后一行:“要问清楚,他们的亲属是否曾遭黄元迫害?又是否受过那帮死士部曲的欺凌?若有,那是何人所为?一一记下,不得有误!”
  “除此之外,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是耕种的好把式,还是猎户、工匠,统统单独造册!”
  这一手,叫作“分化瓦解”与“资源盘点”。
  通过诉苦,將流民与黄元、与死士彻底对立起来,把这三千人从铁板一块变成涇渭分明的两拨人。
  “至於那死士营的摸底————”
  刘祀理了理衣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督亲自去!”
  中军大帐內。
  刘祀端坐在主位之上,显得颇为隨和。
  向宠与陈式按剑立於两侧,神情肃穆,老黑他们十余名亲兵就护卫在两侧,以保证刘祀的安全。
  “將那第一人带上来!”
  隨著一声低喝,帐帘掀开,两名甲士押著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死士走了进来。
  那人虽被反绑著双手,但昂著头,眼神凶狠,透著一股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亡命徒气息。
  ——
  他一进帐,便梗著脖子,甚至连跪都不肯跪,只是冷冷地盯著刘祀。
  陈式眉头一皱,正欲喝骂。
  刘祀却摆了摆手,示意甲士退下,甚至都没让人强按著他下跪。
  他拿起案上的名册,看似隨意地翻了翻,並未问那些“为何造反”、“同党何在”的废话,而是开口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是哪里人?”
  那死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开场白如此家常,下意识地瓮声答道:“汉嘉本地人。”
  “家中————可还有亲眷?”
  刘祀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审问的火气,反倒像是在閒聊。
  死士眼中的凶光微微一滯,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低声道:“还有一名老母,眼瞎了,住在城西。”
  “哦,还有老母啊————”
  刘祀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唏嘘:“从军几年了?
  “6
  “三年半。”
  “多久能回家,探视你老母亲一面?”
  “唉,两三月才能回去一趟吧!”
  死士的回答依旧简短,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感,却在这一问一答中,悄然消融了一角。
  刘祀放下名册,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死士的双眼,问出了又一个问题:“你既有老母在堂,且从军三年有余,当知这世道艰难。”
  “本督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回去,给老娘养老送终?”
  刘祀目光平和、语气和睦,直视著此人,好似真在跟他聊起这件事一样,语气中带著几分令人信服的温度。
  这一问,如同一把钢刀,狠狠地剜在那死士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那原本坚硬如铁的面具,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死士的身子猛地一颤,原本昂著的头颅,不由自主地低垂了下去。
  但凡还是个人,只要心还没黑透,谁能不想著家里的瞎眼老娘?
  “想————”
  死士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哽咽,但隨即又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股绝望的决绝:“想又如何?俺造了反,是死罪!如今落在你们手里,还能有个活路?”
  “既然都要死了,还提这些作甚!给个痛快吧!”
  刘祀並未动怒,依旧平静地看著他,突然话锋一转:“既知家中老母无人奉养,为何还要跟著黄元造反?为何还要给他卖命?”
  “黄元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拿老娘的晚年去赌?”
  这一连串的追问,並不尖锐,却直指人心。
  那死士咬了咬牙,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大声吼道:“太守——不,黄府君对俺有恩!”
  “俺当年快饿死的时候,是吃了黄家的饭才活下来的!这几年在府中,也是拿他家的餉银养活老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俺吃了他的饭,这条命就是他的,如今他死了,俺也没脸独活!”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透著一股子江湖草莽特有的“义气”。
  站在一旁的陈式听得直皱眉,心中暗道一声:
  这样的人反而忠贞,但正因为太忠於叛贼黄元,才显得顽固不化,留著也是祸害,更不该留在身边才是。
  然而,刘祀听完,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著几分不屑,又带著几分怜悯。
  “忠义?”
  刘祀站起身,负手走到那死士面前,摇了摇头:“你那不叫忠义,叫糊涂!”
  “你以为你吃的,是黄元给的饭?”
  刘祀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雷霆炸响:“错!”
  “你吃的是汉嘉百姓的血汗!是朝廷拨下去的军粮!”
  “黄元不过是个太守,他哪来的地?哪来的粮?还不都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他拿著百姓种的粮,拿著朝廷给的餉,养著你们这群私兵,名为护卫,实为爪牙!
  你用这身力气去欺压百姓、去对抗朝廷,这就是你所谓的报恩?”
  “你那瞎眼老娘若是知道,她儿子吃的每一口饭,都是从乡邻口中夺下来的,她还能咽得下去吗?”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將那死士所谓的“忠义”外衣撕了个粉碎,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那死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刘祀声音缓和下来,重新坐回案后:“谁说造了反就一定是死路?”
  “陛下仁慈,既然说了只诛首恶,那便不会食言。只要你肯改过自新,肯將这一身力气用到正道上来,用到保家卫国上来————”
  刘祀指了指帐外:“你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像个人样,还能堂堂正正地回去给你娘尽孝!”
  “这笔帐,你自己算算,到底哪个划算?”
  那名死士陷入了沉默————
  刘祀也未再劝,话点到为止。
  “下一个!”
  接连问过了几十人,大帐之中站著的人都乏了。
  刘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著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眉头微蹙。
  这竹简沉重且书写不便,用来记录这五百余人的底细,著实是个累人的活计。
  “老黑。”
  刘祀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去城里转转,看能不能寻些纸来,这竹简刻得我手疼,效率太慢。”
  老黑刚要应声,一旁的向宠却抢先一步跨了出来,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温和笑意,拱手道:
  ——
  “都督,如今这纸张可是稀罕物,市面上哪寻得著?唯有丞相府中尚有一些存货。正好末將也要回府復命,不如就由末將亲自跑一趟,顺道给都督討些纸来?”
  刘祀手中的笔锋微微一顿,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向宠一眼。
  好个向巨违。
  拿纸是假,急著把这校场里发生的“新鲜事”匯报给丞相才是真吧?
  这是怕自己手段太软,还是怕自己镇不住场子?
  不过,刘祀也並未点破。
  这本就是丞相给的考题,既然要交卷,自然得有人去递卷子。
  “那就有劳巨违兄了。”
  刘祀大方地摆了摆手,也没閒著,继续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著。
  隨著问询的深入,这支所谓“死士营”的底裤,终於在刘祀面前被扒了个乾乾净净。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构建著模型,將这五百多號人像筛沙子一样,分成了三类。
  这第一类,也是人数最多的一类,约莫占了七成。
  这些人或是家眷被黄元扣为人质,不得不从;或是因为连年饥荒,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了混口饱饭吃才卖身为奴。
  他们本质上还是良民,身上虽有匪气,却无死志。
  只要给条活路,给个盼头,就能重新变回大汉的兵。
  第二类,便是像先前那个想要回家养老娘的汉子一般。
  这类人脑子一根筋,受了点小恩小惠便以为是天大的恩德,愚忠,但並不坏。
  只要把道理掰碎、讲通了,应当可以留下任用,因为这帮人至少还有家人和羈绊,便很难走上衝动的道路上去。
  而最让刘祀警惕的,则是那剩下的第三类人。
  这帮人大概有三十来个,混杂在人群中,看著不起眼,但那眼神却跟旁人不一样。
  那是狼的眼神。
  阴、冷血,带著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
  刘祀在问询时便留意到了,这些人或是原本就作奸犯科的亡命徒,或是手上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打手。
  他们被黄元收留,拿著高额的赏金,日常做著欺男霸女的勾当,乾的则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甚至在刘祀问及家人时,这些人的眼中只有漠然,不仅没有半分牵掛,反而还在暗中观察著帐內的布防。
  “这是毒瘤啊————”
  刘祀心中暗道。
  这些人哪怕现在低头了,也是因为形势所迫。一旦有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
  而且,死士营中肯定还有不少人隱藏了身份和恶行,想要矇混过关。
  刘祀將最后一叠白纸扔在案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而此时,大帐內的烛火都换了几遍,天色都已到了后半夜了。
  “陈將军。”
  一直守在旁边的陈式连忙上前:“末將在。”
  “剩下的流民统计之事,便交由你来做。”
  “诺!”
  交代完这些,刘祀带著老黑走出了大帐。
  深夜寒露,月朗星稀。
  回城的路上,马蹄声碎。
  老黑骑在马上,忍了一路,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都督,咱们这么一个个地问也没用啊?”
  “这帮孙子嘴里没几句实话,咱们费这劲摸底,真能把那帮坏种都给揪出来?”
  刘祀骑在马上,隨著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闻言轻笑了一声,胸有成竹道:“放心吧,快了。”
  “这种事,不用咱们一个个去揪。”
  他侧过头,看著老黑,竖起三根手指:“至多三日,这死士营里,就会有结果了。”
  向宠那小子,白日里送来了纸,熬到前半夜就熬不住了,便藉口復命,匆匆回了丞相府。
  诸葛亮听完向宠匯报,倒对刘祀这新奇的做法极为感兴趣。
  他没有插手,也没有点评。
  只想静静地看著,看刘祀到底能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待刘祀回到城西宅院时,已是丑时三刻。
  更深露重,月亮都偏西了,整个成都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刚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去扣门环,那扇乌头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门吏周福提著一盏昏黄的灯笼,披著件旧袄子,显然是一直候在门房里没敢合眼。
  “都督,您可算回来了。”
  周福迎上来,接过韁绳,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透著一股子焦急与关切。
  “这么晚还不睡?”
  刘祀隨手將马鞭递过去,迈步跨过门槛,只想赶紧找张床躺下。
  “老奴哪睡得著啊。”
  周福一边关门落锁,一边跟在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
  “宫里头来了人,是陛下身边的內侍,传了口諭。”
  刘祀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来:“什么口諭?”
  周福神色一肃,躬身道:“说是陛下有旨,明日在崇政殿议论朝事,请都督务必上殿参与。”
  刘祀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那抹鱼肚白虽然还没露头,但这夜色已然淡了许多,空气中瀰漫著清晨特有的湿润凉意。
  “明日?”
  刘祀苦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几颗残星:“这都快亮天了,还能叫明日吗?”
  “早知道就不熬这么久了,既要上朝,索性我也別睡了。”
  周福却说道:“都督,您先去睡,哪怕只眯半个时辰也是好的。老奴就在这儿守著,算著时辰呢,到时候肯定叫醒您,绝误不了上朝的大事。”
  刘祀无奈地点头,拍了拍周福的肩膀:“行,倒是苦了你了。”
  说罢,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后院走去。
  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躺在柔软的榻上时,刘祀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上朝?
  议事?
  他盯著头顶那方承尘,心中却在犯嘀咕。
  自己如今虽掛著个江北都督的名头,但那是外镇的武官,且刚刚回京,根基未稳。
  按理说,这崇政殿的朝议,那是三公九卿、文武重臣的地盘。
  朝廷大事,有丞相把总,有尚书台票擬,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顶多也就是个站班旁听的份儿。
  老刘这么急火火地把自己叫去上朝,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