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伊萨克·安格洛斯(二)
伊萨克·安格洛斯!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里昂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他?
那个在原本歷史轨跡中,將於1185年在君士坦丁堡民眾暴动中,被拥立为帝,推翻安德洛尼卡一世,开启安格洛斯王朝的伊萨克二世?!
如今,他是奥普希金军区总督麾下的一名地方总管?
里昂思绪飞转。
在这个被自己到来所扰动的时间线里,安德洛尼卡的阴谋被提前挫败,阿莱克修斯二世依然稳坐皇位,且有康托斯特法诺斯等重臣辅佐。
伊萨克·安格洛斯既无强有力的法理宣称,也失去了原本歷史中那种因安德洛尼卡暴政而积累的巨大人望和救世主般的契机。
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位尽职、略显忧鬱的地方官员。
他强压心底的震惊和好奇,依照礼节回礼:“总管阁下,有劳远迎。我军確需在贵地稍作休整,补充给养,隨后便將返回君士坦丁堡復命。”
“殿下客气了。”伊萨克脸上掛著热情得体的笑容,“总督阁下已有明確諭令,务必妥善接待殿下及贵军。酒食、草料、药品,一应物资,尼西亚方面定会全力供应,毫不吝嗇。”
他话锋一转:“不过,按照帝国律令与长久以来的惯例,为免惊扰城內居民、確保城防无虞,殿下麾下的军队,恐怕需驻扎於城外。”
他指了指布拉纳斯留下的旧营址:“那里设施尚存,取水方便,稍加整理便可使用,位置也便於双方照应。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这要求在情理之中。里昂本也无意让大军入城,当即点头同意。
伊萨克的笑容加深了些,继续道:“至於殿下您,以及您身边这位————”
他目光转向一直静静侍立在里昂侧后方的亨利,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想必是您的得力骑士吧?按照帝国对待尊贵盟友及皇室姻亲的礼节,您二位理应风风光光迎入城內,接受正式的款待。总督官邸已为您备好了下榻之处。”
里昂下意识地想婉拒这种过於正式的排场,他更倾向於与士兵们一同留在营地:“总管阁下美意,心领了。然我军旅途劳顿,我作为统帅,还是与將士们同在城外较为妥当————”
“殿下,”伊萨克温和地打断了他,“招待您,是总督大人的命令,也是尼西亚城对远方英勇盟友应有的礼数。若让王国尊贵的王储屈居营帐,而城內官邸空置,传扬出去,岂非显得我尼西亚怠慢客人,不懂礼仪?还请殿下————莫要让我这个执行命令的总管难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显得失礼了。
里昂与亨利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得应承下来:“如此————便有劳总管阁下了。”
耶路撒冷军队开始有序地开拔向旧营地,而里昂和亨利则在伊萨克及其卫队的簇拥下,准备正式入城。
此时,或许是提前回城的巡逻兵和伊萨克总管的亲自出迎打消了民眾最大的疑虑,又或许是“桑加里奥斯河畔击败突厥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人群中飞速传开,原本紧闭的门窗,一扇扇试探性地打开了。
街道两旁,逐渐聚集起好奇的市民。
他们看著这支规模很小、却由总管亲自作陪的拉丁队伍,看著马背上那位过分年轻的王储和他身边那位器宇不凡的骑士,眼神中的恐惧和戒备迅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好奇,继而变成了友善的打量,甚至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指指点点。
“看哪,那就是耶路撒冷的王子?”
“听说他们只有一千人,却在河边打败了好几千突厥强盗!”
“上帝保佑,总算有人能教训那些该死的异教徒了!”
“连总管大人都亲自出迎,看来是真的————”
窃窃私语汇成了嗡嗡声,继而,不知是谁先带的头,零星的掌声响起,很快连成了一片。
有人摘下帽子挥舞,妇女们从窗口或门廊投来羞涩却带著笑意的自光,孩童们更是挤到人群前面,睁大眼睛看著这些打跑了突厥坏蛋的英雄。
城墙上,留守的守军士兵们也聚集到垛口,朝著城外正在安营的耶路撒冷军队挥动长矛或旗帜,发出友好的喝。
而城外营地里,性格外向的丹麦武士和加泰隆尼亚散兵们,也早已按捺不住,用他们各自的语言大声回应著,虽然彼此听不懂,但欢快的气氛却穿透了城墙。
更有甚者,几支原本在城外巡逻的小队,乾脆跑到了耶路撒冷人的营地附近,双方连比划带猜,很快就有人交换起水囊,甚至勾肩搭背起来。
在民眾自发的欢呼和守军友好的致意中,里昂和亨利穿过了尼西亚厚重的城门。
城內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生活气息浓厚,许多市民都涌上街头,爭相一睹“少年英雄”的风采。
伊萨克·安格洛斯骑在里昂身侧,脸上维持著微笑,不时向两侧民眾点头致意。
里昂不时偏过头,敏锐地察觉到,伊萨克的眉宇间似乎总锁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淡然阴鬱。
甚至在入城这段不长的路程中,当里昂出於礼节向他询问尼西亚城的歷史或现状时,伊萨克竟有两次明显地走神了。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不知名的角落,直到里昂提高音量重复问题,他才恍然惊觉,仓促地扯起一个笑容道款,然后给出一些含糊的回答。
这位在另一条时间线里的巴西琉斯,此刻究竟在为何事忧愁?
里昂心中同时生出更多的好奇和警惕。
他们步入总督府邸,伊萨克將里昂和亨利引至专门用於接待高级宾客的侧翼楼。
像里昂这样身份尊贵的外国王储兼皇室姻亲,入住总督官邸內专门的贵宾寓所是最合乎礼节的安排。
稍作梳洗安顿后,傍晚时分,伊萨克宴请里昂和亨利前往他的私人住宅赴宴。
宴会规模不算盛大,但作为私人宴请已经足够精致。
伊萨克作为主人,举止无可挑剔,祝酒词得体而热情,不断讚扬耶路撒冷军队的英勇和里昂的年轻有为。
里昂继续不动声色地观察,越观察,心中的疑虑就越深。
伊萨克的眼神时不时会失去焦点,陷入某种空茫的思绪,握著酒杯的手指也会无意识地放鬆,好几次差点让酒杯坠地。
当里昂试图將话题引向帝国东线的整体局势,或者委婉地问及他是否有什么烦心事时,伊萨克总是急促地將话题岔开,转而询问耶路撒冷的风土人情,或者称讚亨利的骑士风范。
“亨利阁下,”伊萨克看著一旁的亨利,又一次岔开话题道,“您陪伴殿下千里驰援,又亲歷战阵,想必武艺非凡。久闻耶路撒冷的骑士驍勇善战,我虽是一介文职,但也自幼习练些许防身之术,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阁下简单切磋一二,让我也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