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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夜。
  离村长的葬礼,还有一天。
  离副本结束,还有一天。
  凯文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浓的雾气里。
  “今天格外安静。”他说。
  確实安静。
  从下午开始,那些尖锐的风声、低低的啜泣、诡异的笑声,全都消失了。
  村子里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对,比坟墓还静。
  至少坟墓里还有死人。
  这里连死人都没有声音。
  成才俊握紧匕首,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的声音发乾,“暴风雨前的平静?”
  天色渐渐暗下来。
  几个人聚集到一个屋里,等待著这个夜晚的到来。
  陆长生和成才俊靠在炕边,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成才俊握紧匕首,手心全是汗。
  “陆哥,”他压低声音,“今晚……”
  他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一阵嗩吶的声音响了起来。
  紧接著一阵声音从村子中央的方向传来,低沉,缓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嗩吶。锣。鼓。
  那是葬礼上才有的声音。
  成才俊的呼吸一滯。
  哀乐响了?!
  他猛地看向陆长生。
  陆长生没有动。
  他只是盯著窗外,盯著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眉头紧锁。
  哀乐还在响。
  成才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听出来了。
  那哀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明明该是悲伤的调子,可那旋律拐弯的地方,却带著一种诡异的——
  兴奋。
  成才俊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看向陆长生,陆长生的脸色也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向外看去。
  院子里雾气翻涌,但透过那雾气,他看到了无数模糊的轮廓。
  人形的。
  密密麻麻的从雾气里走出来,从那些紧闭的门后走出来,朝著村子中央走去,那是村长家的方向。
  它们的步伐很慢,很僵硬。
  哀乐还在响,低沉,缓慢,压抑却又疯狂地、扭曲地兴奋著。
  窗外阴风阵阵,无数鬼怪的轮廓在这哀乐的刺激下竟然纷纷现行。
  成群结队的撤离了玩家居住的院子里,直接飘向了村中央。
  “陆哥……”成才俊的声音发颤,“这……”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窗外那些涌动的身影,盯著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村子。
  “开始了。”
  陆长生的话音刚落,窗外的哀乐陡然拔高了一个音阶。
  那声音尖锐得刺耳,成才俊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根本躲不掉。
  “走。”
  此时再也没有鬼魂包围著这座院子,陆长生直接推开门,大步走进院子里。成才俊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院子里,安知鱼和凯文几乎同时从各自的房间里衝出来。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眼前的一切。
  雾气比刚才更浓了。
  浓得几乎看不清三米之外的东西。
  但那哀乐穿透了雾气,穿透了夜色,穿透了一切。
  而在那雾气深处,无数模糊的轮廓正在移动。
  它们从每一条巷道里涌出来,从每一扇门后走出来,从每一堵墙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密密麻麻的。
  朝著同一个方向。
  村中央。
  村长家的方向。
  “它们……”凯文的声音发乾,“它们要去参加葬礼?”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那些轮廓在雾气里缓缓移动,步伐僵硬,姿態诡异。
  哀乐还在响。
  那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像是一场盛大的狂欢终於拉开了序幕。
  陆长生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几个人。
  “走。”他说,“去参加葬礼。”
  凯文的眉头皱起:“现在?外面全是那些东西——”
  “村长说过,”陆长生打断他,“让我们去参加葬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而且,別忘了骨灰。”
  凯文的呼吸一滯。
  骨灰。
  村长说过,把他的骨灰泼在马克身上,就能救他。
  凯文的拳头握紧,又鬆开,然后点了点头。
  四个人走出院子。
  雾气瞬间將他们吞没。
  成才俊紧跟在陆长生身侧,手按在匕首上,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村民就在他们身边,和他们朝著同一个方向走去。
  近得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那些表情充满了兴奋,是那种饿了太久的人终於看到食物的那种、压抑不住的、疯狂的兴奋。
  那个脸上带著伤疤的中年妇人走在成才俊旁边,她低著头,但嘴角高高扬起,笑得浑身都在颤抖。
  成才俊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他没有停下。
  他跟在陆长生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村子中央。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不,不只是人。
  还有那些半透明的鬼影,密密麻麻地挤在空地边缘,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空地中央,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用粗壮的圆木搭建,足有一人多高。
  高台上放著一口棺材,棺材盖敞开著,斜靠在一边。
  棺材里躺著一个人。
  深蓝色的中山装,挺直的背脊,脸上像蒙了一层寒霜,没有丝毫表情。
  村长。陈山。
  他躺在那里,闭著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
  哀乐骤然停止。
  整个村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太可怕了,只有无数双眼睛,盯著高台上的那口棺材。
  盯著棺材里的那个人。
  然后,一个身影从高台侧面缓缓走了出来。
  巫祝。
  那个乾瘦的老妇人,穿著一身黑色的丧服,丧服宽大地掛在身上,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面被风吹动的幡。
  她手里捧著一个漆黑的陶罐。
  那陶罐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罐口用一块发黄的布封著,布上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符文。
  和村长之前拿出来的那个骨灰盒,一模一样。
  陆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村长的骨灰盒。
  村长的骨灰盒竟然在巫祝的手里?
  而巫祝的目光始终落在棺材里的陈山身上。
  那双深深凹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浑浊,空洞,却又亮得惊人。
  那种亮是鬼火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