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人杰看著他,那双被血泪浸透的恐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你呢?”
陆长生没有回答。他鬆开冠人杰的手,从座椅上撑起身子。他的左肩还是抬不起来,右腿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的手里只有一枚护身符,和一枚已经黯淡无光的玉坠。
但他没有犹豫,拉开车门,迈了出去。
“你们先走。”陆长生说,没有回头,反手把最后一张护身符贴到了车上。
张衍从驾驶座上转过头,他的眼睛红了。
“你——”
“走。”陆长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找的是我。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碍事。”
张衍的嘴唇在哆嗦,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冠人杰没有说话,他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活著回来。”
他说。
“放心。”
陆长生关上车门,拍了拍车顶。
“我下来了,现在可以放他们走了吧?”
陆长生直视面前的红衣女鬼,他虽然现在所有的手段已经全部用完,但並不代表自己奈何不了眼前的女鬼,更何况,自己现在並非一点价值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女鬼咯咯一笑,看向陆长生,眼神中划过一丝忌惮,既没有要出手的打算,也没有要放手的打算。
刚刚陆长生那一手开鬼门著实让她震惊,更何况她並不知道那从鬼门里暴射而出、重创董事长的鬼爪,是针对陆长生的。
在她的角度来看,是陆长生召唤出了那道鬼爪。
“怎么,我留下还不够吗?放他们走,我来跟你做一笔交易,保证划算。”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血气。
“哦?你先说说看?”
红衣女鬼並不吃陆长生这一套,但陆长生却丝毫不畏惧,他对著女鬼翻了一个白眼。
“先放他们走,你又不吃亏,听完我说的交易,你要是觉得不合適,以你目前的实力和速度,完全可以轻易地追上他们。”
红衣女鬼眯了眯眼睛,警惕地看向陆长生,过了半晌,她轻轻的挥了一下手。
张衍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咬了咬牙,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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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动了,引擎咆哮著,像一个终於自由的灵魂,沿著那条土路,朝前方衝去。
陆长生站在路中间,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红衣女鬼站在他面前。
她歪了歪头,那张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的、近乎孩童般的困惑表情。
“你说说,你还有什么可以和我交易的?你就不怕我不满意这桩交易杀了你?”
“你不会拒绝的。”
陆长生淡淡的道。
红衣女鬼愣了一下,眼神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拒绝?你拿什么跟我做交易?”
“因为你马上就要无路可走了。”
陆长生的话石破天惊。
红衣女鬼一愣,下一秒无数的黑色气息瀰漫在四周,疯狂的朝著陆长生挤压而来。
“滚——”
陆长生隨手划过自己的手腕,血腥气瀰漫,竟然让那些黑色的气息无法靠近。
他的血,天生就是鬼魂最大的克星。
“蠢到家了,都要死了,还没想明白。”
手腕上的鲜血流失,让本来就大出血的陆长生的脸色更加苍白,整个人头晕目眩,连说话都费劲,但他依旧没给女鬼好脸色。
红衣女鬼脸色一变,她缓缓收回自己的力量,居高临下的看著陆长生。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好玉石公司破灭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上面必定会有人来查。你不会以为你击杀了董事长,你就是无敌的吧?这个世界还有贞人的存在。”
陆长生冷笑了一声,他隨手撕下衣服,给自己草草包扎一下,然后喘息了几声。
“別忘了,你依旧是孤魂野鬼,你只要在人间一日,就永无安寧。”
红衣女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了。
“但我可以帮你。”陆长生说,“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个容身之处。不是被吞噬、奴役,而是真正有自己的领地的容身之处。”
“怎么帮?”
红衣女鬼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鬼界有六大鬼王。”陆长生说,“但鬼界可以不只有六大鬼王。”
红衣女鬼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我是说,”陆长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可以帮你成为第七个。”
沉默。红衣女鬼站在那里,愣住了。
“你疯了。”但下一秒,她猛地反应了过来,她冷冷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鬼王?就凭我?就凭你?”
“就凭你,就凭我。”
“你在开什么玩笑?”
红衣女鬼冷笑一声,把陆长生从上到下细细的打量了一番。
“以你目前的状態,再开一次鬼门都困难吧?不开鬼门,如何把我送到鬼界?”
“所以,我要带你一同离开。”
“一同离开?去哪里?”
红衣女鬼没想到陆长生竟然胆大到要带她一起离开。
“蓝星。”
陆长生微微勾唇,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我叫李明。也叫张衍。
我一脚踩下油门,看著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我的眼眶热了。
冠人杰坐在后座,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他的脸上全是血。
“他还活著。”
我对自己说。他还活著。我们都会活著。
驾驶了大概半个小时。也许是更久,也许是更短。我分不清了。
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开始背叛我。伤口在疼,骨头在疼。
然后我看到了前方的人影,很多个。黑压压的一片,站在路的两边。
我把车停下来。
车门打开的时候,我的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强子。”我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是我自己。
一个人从人群里衝出来,鬍子拉碴的,他跑到我面前,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老大!”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你,你还活著!你他妈的你还活著——”
一个铁打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我想笑他,但笑不出来,因为我的眼眶也热了。
“活著。”我说,声音很轻,像在確认一个事实,“还活著。”
我把冠人杰从后座扶下来,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闭著,呼吸很浅。
“叫医生。”我对强子说。强子回头吼了一嗓子,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著担架跑过来,把冠人杰接过去。
然后我拍了拍我的胸口,那里有一枚晶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用一层防水膜包著,贴在我胸口最隱蔽的位置。
“东西在里面。”我对强子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所有证据。矿区的,加工车间的,买家的,卖家的。全在里面。”
强子的眼睛亮了。
“派人回去找,如果遇到一个叫陆长生的青年,一定要救下他。”
强子点头,迅速吩咐好,然后扶著我上了另一辆车,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汽车到站了,强子扶我下来,重新回到了局里,强子敲了敲一个房间的房门,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沉稳有力。
“进来。”
门开了。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人,五十多岁,国字脸,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的眼睛很亮,他看著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李明同志。”
我看向强子,强子点了点头,道:
“这是总局的领导。”
我的心微微鬆了一口气,
我伸出手,从胸口把那枚晶片取下来,亲手递给了那个男人。
国字脸男人郑重地接过晶片,然后把晶片的信息传到电脑上,认真看完所有的证据。
“好玉石公司,”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我终於撑不住了。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强子蹲下来,把一瓶水递给我,我没有接。
“刘调员已经被控制了。还有其他人,名单上的人,全部立刻被停职调查。”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点头,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太累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
“李明同志,感谢你做的一切牺牲。”
我抬起头。那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弯著腰,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標准。庄重。
我看著他花白的头顶。
“应该的。”
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在我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上,护士的动作很轻。
“你的朋友不见了。”护士对我说道,“那个和你一起被送来的那个年轻人。他凭空消失了。”
我愣了一下。
“凭空消失?”
“对。”护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医生给他做了检查,他的生命体徵很正常,就是太虚弱了,需要休息。护士去给他换药的时候,床上就空了。没有人看到他离开,监控也没有拍到。就像——”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就像凭空消失了。”
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阳光照在窗户上,在窗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贞人。”我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
护士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我说。
三天后,查封好玉石公司的人回来了。强子来向我匯报的时候,脸色很古怪。
“人呢?”我问。
“没有人。”他说,“没有你形容的那个年轻人,红衣女鬼也没有。”
“老大,你是不是伤的太严重,精神恍惚了?”
我摇了摇头。
强子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没想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念拎著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还是乾净利落的短髮,但那张脸,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太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酸。
“你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她看向我的脸,嘴唇嗡动了一下,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没事。”
我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嘴角往上牵,牵到一半就被脸上的伤扯住了,变成个不太自然的弧度。我知道这个笑一定很难看,但我没有別的办法。除了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没有笑。
苏念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她手指乾净纤长,上面还带著那个刺眼的钻石婚戒。
“给你燉的汤。”她说,低著头,“伤筋动骨要喝骨头汤。我燉了一上午,放了你喜欢的山药。”
“苏念。”
“你先別说话。”她打断我,声音突然有点紧,“喝完再说。”
她把盖子揭开,热气从保温桶里冒出来,带著骨头汤特有的醇厚香气。她拿过旁边的小碗,倒了半碗。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
她没理我。汤匙递到我嘴边,她的眼睛盯著汤匙里的汤,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张嘴。”
我张嘴。汤是咸的,不烫不凉,温度刚好。山药燉得很烂,入口就化了。
她餵了三四口,一直没抬头看我,直到我喝完。
“苏念。”我第二次叫她。
她终於抬起头,看著我。
“谢谢你的汤,很好喝,但是下次不用了。”我说。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强子“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皱著眉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念的眼睛定在我脸上,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睫毛在抖。
“你说什么?”
“我说,”我儘量让声音平稳,“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你……”
“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说,“你有你美好的生活,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们……本来就不该有太多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