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色不是静止的。
它在流动。
像墨水滴进清水,像乌云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中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著。
陆长生盯著那双眼睛,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慄从脊椎底部窜上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反应,那是猎物被顶级掠食者盯上时才有的感觉。
那双全黑的眼睛正在看他。
“跑。”
安知鱼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她的手抓住陆长生的手腕,拖著他往后游。
陆长生的身体终於恢復了控制,他猛地蹬腿,借著避水珠的气泡和安知鱼的拉力,朝水面方向衝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穿过湖水。
但是陆长生不敢回头,那种被锁定感觉没有隨著距离的拉远而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安知鱼的速度比他快。
她在前面拉著他的手腕,长发在水中向后飘散,露出她精致的脸和紧抿的嘴唇。
她没有回头,但她握著剑的那只手已经把剑反握在身侧,剑尖朝后,像一根刺,像一道隨时可以划出去的银线。
第一条触手从黑暗中射出来,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嗤”的一声——
安知鱼的剑划了出去,那道触手被切成两截,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液体,在湖水中扩散开来,像一团浓雾。
安知鱼没有停。
她的手腕一翻,剑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又切断了从侧面袭来的第二条触手。
她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触手最脆弱的节点上,但触手太多了。
第三条从下方袭来,第四条从上方,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出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陆长生没有再跑了。他鬆开安知鱼的手,转过身,面对那些触手。
此时在水下,没有观眾的注视,陆长生再也没有什么顾虑。
他左手从袖口抽出五六张符纸,灵力灌注,金光亮起的瞬间,他將符纸朝最密集的方向掷了出去。
符纸在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球向外扩张,把周围的湖水推出一圈真空地带。
触手被金光触及的瞬间像被火烧了一样疯狂后缩,但后缩的只是被金光直接照射到的那些,更多的触手从金光照射不到的角度伸过来,绕过光球,从背后、从侧面、从下方,朝他们包抄过来。
安知鱼也似乎被这无穷无尽的触手弄得有点烦了,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五指张开,一团光,从她掌心浮起来,那团光在她掌心跳动,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电流,像某种正在积蓄的力量。
安知鱼握紧了拳头,白光从指缝间炸开,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些触手被白光触及的瞬间,直接全部破碎,连渣都没有留下。银白色的雾气在湖水中瀰漫,像一场无声的爆炸。
“走。”
一击过后,安知鱼也不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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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那些触手没有追上来,但陆长生知道,只要没有上岸,危机就依然存在,湖底那口棺材里那双黑色的眼睛还在看著他,那种被锁定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两个人往上游,陆长生明显感觉到水压在减轻,寒冷在退去。
陆长生看到水面了,月光透过湖面照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离他不到两米。
安知鱼在他前面,她的手扒住了岸边的石头,正转身朝他伸出手,他加快速度,朝水面衝去。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不是触手,是人的手。
陆长生猛地低头看下去,一只白皙的、修长的、指甲上涂著淡粉色蔻丹的手紧紧地扣在他脚踝上,力道不大,但陆长生整个人被定住了,使出浑身的力气,竟然一寸都动不了。
冰冷的感觉从脚踝蔓延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取他的体温。
安知鱼也看到了,她拔出剑,朝那只手斩去。
剑刃砍在手腕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那只手纹丝不动。
“你跑什么?”一道空灵的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你又跑不出去,何苦呢.......”
“来陪我……来陪我吧……”
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响著。
安知鱼又斩了一剑,剑刃落在扣得最紧的那根食指上,发出一声脆响,像砍在石头上,剑刃弹了回来,手指纹丝不动。
安知鱼皱了皱眉,但陆长生没有慌,因为他感觉那个女人似乎也並不能把他完全拽下水。
他低头看著那只手,看著那五根扣在他脚踝上的手指,看著那涂著淡粉色蔻丹的指甲。
下面是一张完美的脸,黑洞洞的眼睛,额头上的数字赫然是99,正是之前在湖底棺材里看到的那个女人。
“借刀一用。”
陆长生拿过安知鱼手里的匕首,反手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鲜血溢出,染红了刀刃。
陆长生能明显感觉到那只抓著自己脚踝的手微微一僵。
下一秒,陆长生一刀刺向抓著自己脚踝的手。
“呲——”
那只扣在他脚踝上的手终於鬆了,五根手指同时弹开,像被火烧到一样缩了回去。
陆长生没有再看她。安知鱼抓住他的手,两个人衝出了水面。
危机没有解除,在观眾的眼里,两个人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所以下一秒,安知鱼就拽住了陆长生,眼疾手快地摁下了短棍上的按钮,在浮上水面的一瞬间,蓝色的光芒瞬间把两个人都包裹住。
“跑!”
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安知鱼短棍上的蓝色圆圈也没剩下多少。
陆长生没有停,安知鱼也没有停。两个人踩著石板路朝侧门狂奔,蓝光在身后拖出两道淡蓝色的尾跡。
月光下,古堡门前的空地上,一排排奴隶在干著苦力。
那个曾经帮助过陆长生的老头站在门前,似乎在擦拭著门。
但他的位置正好在侧门的中间,陆长生和安知鱼只是隱身了,但並不意味著能有穿透的能力。
若他们想要走侧门,就必须要推开老头,要是走正门的话,屏蔽他们的蓝光未必够用。
安知鱼从一旁捡来一块小石头,打算吸引一下老头的注意力,但是却被陆长生阻止了。
陆长生深深地看了那个老头一眼,然后向安知鱼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翻墙,通过窗子爬上臥室。
安知鱼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
她收剑入鞘,脚尖在墙根的石台上一踩,身体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弹起,双手扣住了窗户下沿的石缝。蓝光包裹著她的身形,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陆长生立马跟上去。
陆长生的动作比安知鱼慢,但更稳。
他没有安知鱼那种猫科动物般的柔韧和爆发力,但他有灵力。灵力灌注双腿,他感觉自己的重量轻了三分,脚尖点在石台上的力量刚好够他把身体送上去,不轻不重,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双手扣住一楼的窗台边缘,石头冰凉粗糙,磨得他指节发疼。
他引体向上,翻上了窗台。
一楼的窗户是关著的,从窗框上沿够到二楼的装饰浮雕。
浮雕是石头雕成的兽头,齜牙咧嘴,面目狰狞。
陆长生扣住兽头的耳朵,借力翻上了二楼的窗台。
陆长生扣住三楼窗台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细微的震动。
不是来自古堡內部,而是来自湖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转头,越过自己的肩膀,朝湖面看了一眼。
月光下,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没有触手,没有黑雾,没有裂缝,没有呢喃声。
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还在。
像一根透明的丝线,从湖底深处延伸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湖水和泥土和石头,穿过古堡的墙壁和走廊和门板,精准地系在他的后颈上。
陆长生收回目光,和安知鱼对视了一眼,翻进了三楼各自房间的对应窗户。
刚落地,陆长生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自己的房间门外,有人。
陆长生没有动。他就站在窗户边,保持著落地的姿势,膝盖微屈,身体前倾,像一只警觉的猫。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门的方向。
门是关著的。他出门前关好的,记得很清楚。
但门缝里有东西,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不是走廊壁灯的暖黄色光,而是一种更冷、更淡的光,像月光被压缩成了一条线。
那条光线在门缝的中间位置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个圆形的、大约指甲盖大小的阴影,挡住了那道光线。
陆长生微微侧身,用余光盯著那个阴影,瞳孔缓缓收缩。
那是眼珠。
有人在门外,把眼睛贴在门缝上,正在往里看。
陆长生盯著门缝里那只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无声地向后退了两步,退到床边。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把被子揉成一团,另一只手把枕头扔到地上,又捡起来,歪歪斜斜地放回床头。他脱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把鞋子踢到床底下,一只露在外面,一只完全看不见。
他无声地向后退了两步,退到床边。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把被子揉成一团,另一只手把枕头扔到地上,又捡起来,歪歪斜斜地放回床头。他脱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把鞋子踢到床底下,一只露在外面,一只完全看不见。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放鬆全身的肌肉,让眼神变得涣散,让表情变得木訥——那种被从深度睡眠中吵醒时才会有的、迟钝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神情。
他走到门边。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拉开门閂,握住门把手,转动。
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暖黄色的壁灯光芒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抬起一只手挡住光线,另一只手揉著眼睛。
门外站著的人微微后退了半步。
黑袍。金边单片眼镜。面无表情,像一张被精心雕刻过的木偶脸,正是管家。
陆长生的心跳微微加速,如果他们刚才从楼梯过来,而管家又站在他的门口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只能下楼重新从窗户翻过去,但问题是短棍的蓝光根本撑不到他们採取第二种方式。
万幸,那个老头赌在了侧门的中间,让他们不得不从一开始就通过爬墙来到房间。
那个老头,果然不简单,但此时陆长生显然是有更大的危机要应对。
管家站在门口,保持著微微侧身的姿態,他的目光从陆长生的脸上扫过,又越过他看向房间內部。
陆长生知道他在看什么。
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床头,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只鞋子露在床底下,另一只看不见。桌面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户关著,窗台上没有水渍。
管家的目光在房间里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陆长生脸上。
“打扰了。”管家的声音和白天一模一样,不急不慢,像一潭死水,“主人让我在这等著你,以防陆先生有任何请求,我们都可以第一时间满足您的要求。”
陆长生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泪花。
“主人?”陆长生的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带著鼻音,“这么晚了,主人还没睡?”
管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站在门口,保持著那个微微侧身的姿態,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黑袍在走廊的灯光下没有一丝褶皱,像刚刚熨烫过。
“陆先生有什么需要吗?”管家问。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睛,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的目光从管家的脸上移到走廊里,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认什么。
“没什么需要。”他说,“就是有点饿了,打算弄点东西吃。”
管家微微点头。
“好的,一会派人给您的房间里送吃的。”
“好的,多谢。”
陆长生微微点头。
“陆先生今晚探查湖面的情况怎么样?”
管家扫了一眼陆长生的额头,意有所指。
陆长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还保持著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涣散而迟钝,像一个刚被吵醒、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人。
“不太理想,或者说,很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