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周边县城的粮食供应，隨著人流涌向四九城，开始出现缺口。通州卫戍区军粮储备库，接到当地革委会的“最后通牒”：限三日內“向革命群眾开放供应”，否则將强行开仓。
此事被紧急送往卫戍区司令部，轮到傅崇碧为难了，既不敢答应，更不敢不答应。这该如何是好？病急乱投医，他脑海过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最后定在特事办言清渐身上。要说革委会那些中高层最怕的就是他，但凡涉及特事办的任务，永远退后的是他们。而且只要那张便签在一天，言清渐就是那人认证过的兵。
想到就去做，傅崇碧离开司令部大楼，去了对面的特事办。进了言清渐办公室，他把电报直接放在言清渐桌上，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故意深深嘆了口气，做足了开场戏：“清渐同志，通州那边出事了。”
“什么个情况？能让傅司令唉声嘆气，这么愁眉不展的。”
“你自己看电报內容吧，上边写得很清楚。”
言清渐拿起电报读了一遍，电报的內容不长，语气强硬直白，说是限通州军粮储备库，三日之內向革命群眾开放供应，否则將自行开仓取粮。落款是通州革委会的名称，没有具体到人，更没有留下联繫方式。
“傅司令，这电报直接发给您，您就没有出个什么文件阻止？”
“清渐同志，你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为这电报的事，我都愁一个上午了。”傅崇碧对言清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通州粮库那边我去过，存粮確实不少，都是卫戍区部队的军粮储备。如果真让那些人衝进去抢了，后勤供应线就断了。我想来想去——这事只有你特事办能办，交给你，才有机会得到解决。”
知道傅崇碧为什么这么说，自从得了那张便签后，自己就没有怂过了，很多之前为整个特事办做的准备，完全用不上。但言清渐也不傻，没有一下就答应下来，在脑子里把通州粮库的位置、存粮规模、周边地形快速过了一遍。一旦粮食被抢，不仅卫戍区断供，整个四九城核心机关的伙食，也会受到影响，到时估计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傅司令员，这活我可以接，但我需要全权处置权。”
“好，不就全权处置权吗，我授权给你。只要你把事情解决咯，出了事我来担著。”
傅崇碧信誓旦旦的样子，怎么看都好假，还出事他会担著，能这么负责，就不会这么为难，找上门了都。
没必要不给人家台阶下，言清渐没有揭穿傅崇碧，思维已经放在这次任务上，来回踱步想主意，傅崇碧也没有打扰，过了好一会言清渐来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在通州的位置点了一下。
“傅司令，通州粮库的存粮不能留在原地，必须提前转移。否则无论我们怎么拦，只要粮食还在那里，就始终是个靶子。特別咱们敢用强，他们就有证据证明咱们不支持革命，到时，咱们里外都不是人了。我是这么想的，趁著他们给的三天时间期限，我只需要两天，把百分之八十的存粮转移走，到时粮库没了粮食，他们的要求就是无理的。”
这小子头脑真是灵活，確实是个好办法，傅崇碧来了兴趣，也走到地图前，看了眼那条从通州到市区的运输路线：“清渐同志，你想转移到哪儿？”
“玉泉山地下工程库房，和南苑炮兵团的地下掩体。这两处都是卫戍区管辖的军用设施，不在造反派的视线范围內。”言清渐转身坐回桌前，“运输分两批，今晚一批，明晚一批。车次错开，不走同一条路。”
“行，清渐同志，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你办事，我放心。”
当天傍晚，言清渐专车到了通州粮库。粮库的围墙是灰砖砌的，墙头拉著铁丝网，大门是铁製的，平时锁著两把掛锁。粮库主任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退伍后一直管著这座粮库。
下午就接到傅司令命令，全力配合言清渐副司令的一切指令。看到言清渐到来，热情的迎上去，带著言清渐进了库房，推开其中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摞著一袋袋小麦和玉米，堆到接近天花板，走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言副司令，库存总量大约三千吨，都是卫戍区各部队下半年的口粮。如果全被抢走，不说部队断供，连中央机关那边也得受影响。”
哦，没想到一个粮库主任竟然有这番见识，言清渐欣赏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在仓库看了一圈，“孙主任，今晚开始，分批转移。第一批发运一千吨，目的地玉泉山。明天夜里再发一千吨，目的地南苑。剩下六百吨留在这里做周转——够应付一阵子。”
“言副司令，转移这么多粮食，这得需要多少车次？”
“每车装十五吨左右，接近一百四十辆车次。今晚七十车，明晚七十车，完美解决。”言清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调车单递给他，“车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八点就能到粮库后门。”
既然主事人有了確切的指令，孙主任接过调车单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装卸工人了。
当天晚上八点，集合了整个卫戍区和其他军工单位，凑齐的七十辆蒙布卡车，以部队联合拉练名义，准时到达粮库后门。装卸工人们和通州卫戍区一个团的战士一起，把粮袋从库房搬出来装车，整个过程没有用机械，全凭人力——一袋一袋扛上车，再一袋一袋码整齐。粮库里的灯只开了后门附近几盏，从外面看不见太多动静，只有偶尔传出来的脚步声和粮袋落在车厢板上的闷响。
作为这个层次的领导，言清渐没有留在现场，在粮库外围走了一圈，確认周边没有可疑人员后，就坐车和冯瑶回了特事办等消息。时间来到半夜，他接到卫楚郝的电话——第一批七十车已经全部装完发车，正在前往玉泉山方向的路上，车队分成七组，每组相隔二十分钟出发，不走同一条路线，並且已出动勤务连，在沿路关节设卡，保证车队安全。
隔天夜里，同样的流程又走了一遍。第二批七十车从粮库后门出发，沿南线驶向南苑炮兵团驻地。这一次装卸工和战士们的配合更足，速度比头天快了將近一个小时。
策划精准，执行给力，就这样两天之內，两千吨粮食，从通州粮库顺利转移到了两处地下储存点。粮库主库房里剩下的六百吨粮食，只占了原来堆粮区的不到三分之一，货架之间留出了大片的空档。
通牒的最后一天，言清渐再次来到通州粮库。他提前让人通知了通州革委会——说是“欢迎派代表来粮库参观，了解实际储备情况”。
上午十点左右，三名通州革委会代表到了粮库门口。带头的是个穿灰棉袄的壮实中年男人，跟在后面的是两个稍年轻一些的。言清渐站在粮库大门內侧等他们，身后是敞开的库房门。等三人走进来之后，他侧身让开视线，让他们能看到库房內部的景象——粮食確实堆了，但只有原来三分之一的量，肉眼可见地不够填满整座仓库。
带头的那个在库房绕了一圈，就这点粮养卫戍区战士都不够，脸上原来的气势已经弱了半截。
“言主任，这里的粮食怎么就这么点？我们听说通州粮库存了够吃大半年的粮食。”
“那都是谣言，卫戍区军粮储备是有严格定额的。粮食按批次轮换，超出定额的部分，已经按计划转到了各执勤点的驻地存储。这是正规军事后勤流程，可不是临时就能搬走的。”
言清渐目光从带头的脸上扫到后面两人，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你们想要粮食，我可以理解。但你们要想清楚——如果强行打开这个仓库，拿走的是前线执勤战士的口粮。你们拿走的每一袋粮食，都意味著某个哨位上的战士，在冬天里少一顿饭。这个责任，谁来负？”
面对现实，特別是言清渐当面，带头的那个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言主任，我明白了，这点粮都不够同志们吃的，我们就不打扰了。”
做足了场面上的客套，三人转身朝粮库门口走去，言清渐可不会亲自去送，就待在原地，瞅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让人把粮库门关上了。门锁合上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弹了一下就消失了。
当天，言清渐回到特事办，在卫戍区值班日誌上记了一笔：“通州粮库已向群眾代表说明军粮储备管理流程，群眾代表表示理解並自行离去。”没有写“赶走”也没有写“衝突”，只写了一个中性的描述。
同时让孙主任把他带去的《军粮供应管理条例》相关条文复印件，贴在了粮库大门口的公告栏上，旁边加了一行手写的批註：“本库所有粮食均按卫戍区军粮定额管理，非定额存粮已按计划转至各执勤驻地。”落款是“卫戍区特事办”。
后来通州革委会，还是另外派人去通州粮库查过两次——一次是造反派的头目带人去的，一次是某个群眾组织的代表单独去的。两次去，库房里的粮食数量都没有明显变化，公告栏上的条文复印件也还在那里。
不信邪，他们都问了粮库主任同样一个问题，“粮食是不是被调走了”，孙主任按照言清渐提前交代的话术回答，“军粮按定额管理，超出部分已经转到各执勤点了，具体数量和去向属於后勤调度范畴。”两次来人都是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