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边境，最后一处补给点。
二十匹四足蜥蜴已经备好，驮具上綑扎著乾粮、水囊、草药、备用刀具和几捆备用弓弦。
每个行囊都经过反覆称量，既不能超重拖慢速度，又要儘量多带一些可能救命的物件。
启站在补给点的柵栏外，看著那些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族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轩身上。
老人在检查自己的坐骑，动作很慢，从蜥蜴的鳞片缝隙到爪子的磨损程度，一处都不放过。
“轩伯伯。”启走上前。
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启张了张嘴，那些在路上反覆斟酌过的话语，此刻却像碎石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倒不出来。
最后他只挤出一句:“您不必亲自去的……还有猛叔、风姨他们……”
“好了，別劝了。”
风提著藤杖，一步一步从补给点的石屋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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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帮老傢伙——”
“生於山海，长於山海。”
“自然也该，死於山海。”
启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轩拍了拍这位夏氏大统领的肩膀，笑而不语。
晨曦跃上云霄，橘红色的光落在营地中，將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稜角分明。
忽然，一阵急促的蹄声从南边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一匹四足蜥蜴从薄雾中衝出，背上驮著一个身形修长的壮年男子。
他的兽皮衣上沾满了夜露，腰间掛著一柄铁脊大刀，行囊鼓鼓囊囊地堆在身后。
琦跳下坐骑，快步走到轩和启面前，捶胸行礼。
“大统领，我也要加入先锋队。”
启走到他面前，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著琦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族人都悄悄退开了几步。
然后他开口了。
足足一刻钟。
从琦擅离职守开始数落……一直骂到，夏国培养一名精锐行者有多不容易。
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沙哑。
琦双手垂在身侧，一句都没敢反驳。
直到启的怒火渐渐平息，他才抬头，弱弱地回应道：
“大统领……我的血液里流淌著风。”
“註定要向山海席捲而去。”
启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只跟隨了他多年的水囊，塞进琦手里。
“行了，滚吧。”
“记著，要活著回来。”
琦接过水囊，捶胸行礼，翻身上了蜥蜴。
……
征途远比想像的艰难。
整整一年，先锋队才翻过东方山脉的余脉，进入一片从未被夏国先民踏足过的荒原。
途中遭遇了三次妖兽巢穴、两次地脉紊乱导致的灵光失能。
还有一次全员被困在毒瘴谷地中，靠风的草药和宇的厨艺硬撑了七天才走出来。
待到队伍终於踏上荒原边缘的一处高地，
回望来路时，夏国的疆域已远在两千里之外。
那些曾经在王城锦衣玉食的罪徒，此时皮肤皸裂、手掌布满老茧，眼中再不见骄纵之色。
琦和宇等人早已冰释前嫌，眾人以命相托，整支队伍拧成了一块铁板。
第十五个月的某个午后，先锋队在一处峡谷入口歇脚。
两侧山壁如刀削般陡峭，谷底只有数丈宽，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狭窄的灰白色天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铁锈味，远处隱约传来水流的声音。
轩正摊开兽皮地图核对方位，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家先停！”
琦从前面折返，压低声音：“峡谷拐角有状况。”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数十头灰黑色妖狼围成一个半弧，脊毛倒竖，獠牙外翻，喉中挤出低沉的呜咽。
但是，它们盯著的不是什么血食猎物，而是一块被苔蘚覆盖的巨石。
领头的巨狼围著石头打转，爪子在岩面上刨出道道白痕，既像忌惮，又像等待。
狼群？石头？
轩有些疑惑，隨手將地图捲起塞进怀中：
“绕过去，別生事。”
队伍贴著左侧山壁缓缓移动，蜥蜴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可那些妖狼的耳朵太灵敏了——
领头的那头灰毛巨狼猛然转过头，幽绿色的竖瞳锁定了正在移动的人群。
新鲜的血肉总归比石头更具吸引力。
它仰头髮出一声短促的嚎叫。
数十头妖狼同时转身，像灰黑色的潮水一样，从峡谷拐角处涌了出来。
“看来绕不过了。”猛从蜥蜴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轩嘆了口气，摘下背后的铁刀:“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琦已经冲了出去。
他手中的铁脊大刀，在昏暗的谷底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刀锋扫过最前面那头妖狼的脖颈，狼头应声而飞，鲜血溅在岩壁上嗤嗤作响。
宇紧隨其后，双刀翻飞，灵光附著刀刃明灭，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入妖狼的关节要害。
其余十几名二代行者，在一路的鲜血磨礪中，实力也是大为精进。
片刻之后，谷底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狼尸。
紫黑色的血液匯成小溪，顺著岩石的缝隙往下渗。
宇蹲在一头妖狼旁，熟练地割开喉管放血，从腹部开口將整张狼皮完整剥下来，动作行云流水。
他將一条肥美的狼腿甩给旁边的同伴，咧嘴笑道:
“至少厨艺上，我比父亲可算青出於蓝。”
几个年轻的罪徒笑了起来。
“就你这刀工？也不怕把肉切碎了。”
“大统领当年在西疆，一手庖丁解牛的绝技都传出神了，你连皮都破不利索。”
宇也不恼，只是笑笑，继续埋头处理狼尸。
猛靠在岩壁上，看著这帮年轻人说说笑笑，他从腰间解下陶壶灌了一口粟酒。
“行了行了，收拾收拾——”轩开口，话还没说完。
石头动了。
正是那块被妖狼围著的、一人多高的、表面长满灰白色苔蘚的巨石——它动了。
裂纹从石头顶部蔓延到底部，苔蘚像碎屑一样簌簌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岩层。
石块向外凸起、向內收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內部撑开外壳。
所有人的灵光同时亮起，刀锋对准了那块正在变化的巨石。
裂纹越来越密，像寒冬里冻裂的湖面，纵横交错地爬满了整个石头表面。
而后，石头“站”了起来。
如同一个人从蹲姿缓缓站直，將四肢从蜷缩的姿態舒展开来。
碎石和苔蘚从它身上簌簌落下，露出完整的形体——
一个石头人。
三丈高，四肢粗壮如山樑，躯干宽厚如墙壁。
它的头颅是一块不规则的岩石，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道深深的裂缝，应该是眼睛的位置。
裂缝中透出暗黄色的光芒，像两盏被点燃的石灯。
石人低头看著下方，这些还不到自己膝盖的人类。
大概是嘴巴的裂缝向两侧咧开，露出里面光滑的岩层——
它似乎是在“微笑”。
一道意念从石人的头颅中扩散开来，没有恶意，甚至带著几分笨拙的友善——
“多谢相助，『小小』感激不尽。”
轩握著铁刀的手指微微鬆了一瞬。
他看著这个三丈高的石头巨人，看著它脸上那道憨憨的笑容，不禁有些愣神。
“……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