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
林宴伸手扶住他,把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几袋乾粮塞进他手里。
“往南走,別再回头。”
老汉浑浊的眼眶红了。
这天傍晚,林宴坐在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翻看《游身掌》第二层真气境的內容。
赵元朗的伤药確实好用。
肋骨的断口已经稳住了,手臂也能抬起来,运气的时候只有一点隱隱的钝痛。
第一层游身步和配套掌法他已经基本全部入门。
【游身掌(入门)(50/500)】
真打起来游身步和微尘步来回切换,连他自己都觉得脚下的路子越来越灵活了。
但真气境的门槛还是摸不到。
到目前为止,林宴依旧还是没有找到如何晋升真气境的路子。
《游身掌》第二层写得清清楚楚。
淬体大成之后,把气血从液態凝成气態才能在经脉里形成真气。
而这个过程需要一个契机。
没这个契机,就是把气血练得再旺也突破不了。
眼见契机没有到,林宴也就不再坚持,把册子合上后就靠著枯树睡了。
后面,林宴又往北走了两天。
官道彻底断了。
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地,山上的树被砍了大半,只留下光禿禿的树桩。
路边的沟里偶尔能看见死人骨头。
越往北,空气里的气氛也就变得越发的压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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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宴站在一处断崖顶上,【观山】往前铺开。
山林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林宴的感知中,西北方向三里有大队人马驻扎。
正北方向五里是一小股北蛮的斥候骑兵,马匹比大燕军的马高出一截。
东北方向的山谷里有人。
气息很微弱,明显有几个人几乎快没了。
这些人多半是从战场逃出来的伤兵。
林宴睁开眼睛,一脸麻木的看著前方虚无处。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朝东北方向走去。
山谷里確实有人。
但是不是溃兵,是一群没有番號的杂役。
准確来说不叫“一群”,叫“一堆”更合適。
六七十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山坳里,身上穿著各色破布拼成的號衣。
说是號衣,其实就是把不同顏色的布片缝在一起,背上写了山字营輜重几个字。
山字营。
林宴脑子里跳出来那块墨玉牌上的山字。
这些人不是兵,是负责拉輜重车的挑夫、骡夫、杂工。
前面的兵士已经死了一茬,就从后方再征一茬流民来顶。
顶到无人再顶为止。
一个头髮全白的老兵躺在石头上,左腿伤得露出了骨头茬子。
可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老兵依旧在唱歌。
唱的是军中的曲子:
“青山埋骨不埋名——”
旁边一个年纪轻的挑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的说道:
“別唱了,人都死光了。”
老兵没理他,又气若游丝地接著唱了一句:“三尺青锋换太平......”
“我说別唱了!”挑夫抓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砸在老兵的腿上。
老兵连躲都没躲。
林宴走进山坳。
六七十双眼睛全转过来,有的眼睛里还有光,更多的只剩一片死灰。
“你是谁?”年轻挑夫盯著他。
“过路的。”
“过路的?”
他上下打量林宴,看见他腰间的刀,“你......你是武者?你怎么不去打仗?柳家庄的人呢?”
“死了。”
“死了?”
那个人的嘴巴一下子张大了,“柳家庄的关卡,谁破的?”
“我。”
整个山坳忽然安静下来。
那个老兵忽然不唱了,偏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著林宴:“小兄弟,你姓什么?”
“姓林。”
老兵盯著他看了很久,喃喃道:“林......你身上那块牌子,能给我看看吗?”
林宴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块墨玉牌。
老兵看到玉牌上那个“山”字,身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用那只没伤的手撑著石头,把自己的上半身支起来。
“这是谁的?”
“一个叫顾长山的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捅进老兵心口。他整个人僵在石头上。
“顾长山?你再说一遍,叫什么?”
“顾长山。”
林宴说,“他死在黑风岭,临死前托我把这块牌子送到青州。”
老兵没说话。
他就那么支著上半身,一动不动。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过了很久,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抖。
他从嗓子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听著让人后背发凉。
“顾长山啊顾长山...你还活著...你他娘居然还活著...”
他抬起头,眼泪顺著脸上的沟壑淌。
“二十年了。你他娘连个信都不给!”
他忽然哽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林宴刚才说的是“临死前”。
“死了?”
“死了。”林宴说。
老兵低下头。
然后他仰起头朝天上吼了一声。
那声吼叫在山谷里来回撞,惊起一片乌鸦。
他慢慢从石头上滑下来,靠著一块石头坐好,把那首歌换了个词接著唱:
“青山埋骨埋姓名,埋了姓名也乾净......”
旁边那个年轻挑夫张了张嘴,凑近林宴低声说:“你別见怪,他都疯了好多年了,一直念叨著要找什么顾字营的统领。”
“他不是疯。”林宴说。
挑夫一愣。
这天夜里,林宴没有走。
他挨个给山坳里的伤兵包扎伤口,把隨身带的伤药分下去。
药不够,就先给伤得最重的。
那个老兵一直坐在石头上看著林宴忙活。
天快亮的时候,老兵忽然开口:“小林,你要去山北战场?”
“嗯。”
“去干什么?”
“躲追杀。”
林宴说,“顺便看看能不能在战场上找到突破的契机。”
老兵慢慢靠在石头上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音量说:
“我告诉你几个地名,你记好了。棋盘岭、铁棺崖、迴风沟。这几个地方山字营当年都打过仗,地形好,容易设伏,也容易藏人。你现在去,还能找著当年留下的暗哨痕跡。”
林宴把这些地名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老兵说,“如果你在战场上碰见被遗弃的伤兵......不管是大燕的还是北蛮的,能帮就帮一把。”
他沉默片刻:“就当替山字营还债。”
林宴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背上刀。
“我走了。”
老兵靠回石头上没有回答。又开始唱了:“青山埋骨不埋名...三尺青锋换太平...”
林宴走出山谷。
身后渐渐听不见那首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