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城的暮色比青州来得更沉。
城墙上的火把一灭,整条街就黑了大半,只剩军府衙门里还亮著几盏油灯。
林宴把最后一份粮草调拨单签完,放下笔。
副都统的公务比在铁棺崖当寨主时琐碎得多。
輜重营管著北境三分之一的粮草转运,每天送来的文书堆起来能有半尺高。
好在王铁柱管库房是一把好手,马老吏虽然油滑,帐目上倒从不出错。
“林副都统。”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林宴抬头。
叶清雪穿著一身青衫,腰掛长剑,正站在门口看他。
“叶校尉。”林宴站起来,“这么晚来……”
“有事跟你说。”叶清雪走进来,在案前坐下,把剑搁在桌上,“全军大演武,定在下月初七。”
林宴眉头微动。
全军大演武他知道。
镇北军每三年办一次,各营拉出来比武,根据名次重新分配军粮和防区。
名次靠前的吃好粮、守好地,名次靠后的就只能去啃窝头、蹲苦窑。
輜重营以前不参加演武。
他们是后勤,不算战兵,按惯例只在边上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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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輜重营也要参加。”叶清雪说,“曹都督的意思。”
林宴没说话。
“曹都督想试你。”叶清雪看著他的眼睛,“吴柏川倒了之后,輜重营在你手里整成了什么样子,军府里很多人盯著。演武是最好的试金石。”
“那就试。”林宴说。
“別急著答应。”
叶清雪的声音压低了说道,“我收到消息,其他几营的都统,有几个人跟吴柏川交情不浅。前锐营的都统胡泰、左锋营的都统方大海,都是吴柏川当年在边军的老弟兄。你在军府告倒吴柏川,他们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记著。”
林宴靠在椅背上。
“演武场上刀枪无眼。”
叶清雪说,“他们要是想动点手脚,废你几个人,你有办法?”
“没办法。”
“那你还——”
“没办法就不打了?”
林宴打断她,“山字营輜重营今年才刚刚拢聚,以前他们不参加演武,是因为没人把他们当兵看。现在曹都督让他们上,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我不能替他们推。”
叶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件事。”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这是从北境军府递出来的消息。”
林宴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东宫詹事府卢管事,与永丰號倒卖军粮案有关,已押解回京。其供述称,黑风岭令牌一事,另有隱情。
“卢管事是东宫的人。”叶清雪说,“吴柏川倒卖军粮的上线就是他。现在人被押回京城,供出来的东西牵扯到了你。”
“令牌。”林宴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东宫还在找那枚令牌。”
“和令牌一起的东西呢?”
“应该也在找。”叶清雪说,“卢管事供出什么,不得而知。但东宫既然还在追,说明令牌和另外一件东西都没找到。”
林宴把纸叠好,还给她。
“我知道了。”
叶清雪没有接。“你打算怎么办?”
“练武。”林宴站起来,“先把演武打完。东宫的人要来,也得等演武之后。眼下最要紧的,是輜重营不能被人在演武场上踩死。”
叶清雪拿起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林宴,东宫针对你,未必只是因为令牌。”
林宴抬头看她。
叶清雪没有回头。“我娘当年从青州撤出来,坐的是东宫的骡车。”
她推门出去了。
林宴站在屋里,油灯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叶清雪在麵馆里说的话,“娘带著我坐骡车,跟著撤出来的人往南走。”
东宫的骡车。
“难道东宫的针对,是因为我和叶清雪的关係?”
他揉了揉眉心,不再多想。
第二天一早,林宴把輜重营所有人叫到校场上。
熊阔、孙大勇、张大彪、老周,加上最近补进来的新兵,一共一百二十来號人,比起前锐营那种五百人的大营,輜重营只能算个小队。
“下月初七,全军大演武。”林宴站在队列前面,“輜重营今年要上。”
队列里一阵骚动。
“都统,咱们不是后勤吗?”孙大勇挠著头,“演武是战兵的事,咱们上去能干啥?”
“挨打。”林宴说。
孙大勇一愣。
“前锐营、左锋营,都是打过硬仗的正规军。装备比咱们好,训练比咱们久,人数比咱们多。按常规打法,咱们上去就是挨打。”
队列里没人说话了。
“所以不能按常规打。”
林宴拔刀,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正规军的战法,你们大部分人不熟。就算现学,半个月也追不上人家练了三年的。但你们会別的。”
他用刀尖在圈之间连线。
“熊阔会军中刀法,孙大勇会斥候步法,张大彪在庆丰祥干过护卫知道怎么堵人,老周在边军打过仗知道怎么用老兵。”
他又画了几个箭头,“北蛮人的战阵,我在棋盘岭见过。他们人少,但队形散,三五个人一组,左右穿插,专打侧翼。正规军碰上这种打法,阵脚一乱就没法整队。”
熊阔眯起眼,“你是说——”
“把北蛮人的散兵阵和斥候的走位揉在一起。”
林宴的刀尖在泥地上飞快地画,“三人一组,两组一队,进退共用。进退时按我的游身掌的合击术走位,一轮攻完立刻散开,换另一组上。不跟正规军正面硬碰,绕著打。”
孙大勇瞪著眼看了半天,“这叫什么阵?”
“八卦阵。”林宴说。
其实跟八卦没什么关係,只是走位的路线看起来像个八卦图。但有个名头总比没有强。
“半个月,够不够练?”熊阔问。
“不够也得够。”林宴收刀入鞘,“从今天起,每天练六个时辰。练好了,演武场上让那些正规军看看,輜重营不是泥捏的。”
训练从当天下午开始。
林宴把一百二十人分成四十组,每组三人。
三人里一个主攻,一个主守,一个策应,两组配成一队,一队攻一队退,交替掩护。
头三天简直没法看。
孙大勇手下那帮斥候出身的兵跑得倒是快,但跑起来就忘了阵型,三人组散成一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