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2.38大小姐驾到(一)
时候已经过了七月中旬。
这天一早,荣国府里里外外很是热闹,因为离京多年、远在扬州的贾家大小姐回来了,不仅带著女儿,还有消息传开,自家娇客林如海很快也会回京晋升。
甚至连位置都已经定下,户部左侍郎。
这种情况下,向来以势利“著称”的贾家上下们,哪个敢有丝毫的不满表现?不论是考虑她当年的名声,还是现在的地位,整个国公府后宅没几个人能比。
虽说限於女眷身份,不搞什么“出城十里”之类场面,更没办法大开正门,却也在荣禧堂院前厅、平日唤作“向阳大厅”的地方设好招待,內眷们齐齐到场。
反正不用担心什么“僭越”,因为在名义上,这里並非是为了接待贾敏母女,而是早早摆好桌椅、用屏风分隔內外,公开的说法是“家宴”,算是一起招待。
贵客远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很正常。
只是,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鸳鸯,还不让人去问问?”贾母已经坐不住,“不是半炷香之前已经有消息,说她们娘俩快到门口么?怎么耽误到这会子,就是没听见动静?”
“老祖宗放心,奴婢这便——”丫鬟急忙答话。
但没等她说完,就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的跑到门口,甚至因为太紧张,没注意到台阶,绊倒之后摔的滚出老远,都没让她感觉到任何疼痛。
“老祖宗,姑太太到了!”她急忙磕头答话。
“琥珀,我不是让你去门口等著,隨敏儿一起回来吗?”贾母的脸色不大好看,“成什么样子?要是让外人看到,还以为我们贾家的下人没教养!”
“老祖宗恕罪,是——”丫鬟脸色发白。
“妹妹別紧张,说清楚。”鸳鸯急忙圆场。
“姑太太打了周妈妈(周瑞家的),还在门口站著。”琥珀犹豫著看看她,良久才咬咬牙答道,“她说......说这门太难进,不如以后都不进的好。”
厅中一时间彻底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半晌,贾母轻轻舒口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反而没了刚才的气性。
但谁都明白,这才是真正发怒的表现。
“周妈妈过去后,开的是东角门。”这个时候,琥珀哪里还有隱瞒的胆子?“还说是......的吩咐,姑太太什么都没问,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最后说了那番话。”
厅內气氛彻底凝固,压抑的仿佛等待爆发的火山。
“老二家的,你们老爷呢?”贾母冷冷问道。
王夫人依旧錶情淡然,似乎什么都没意识到。
“回老祖宗,我们老爷——”她的声音很平稳。
“让他去门口,亲自打开东侧门,就说是我吩咐的。”贾母毫不客气的打断她,“到时候你也跟著,敏儿好不容易回来,算是我的一点心思,去吧!”
“媳妇明白!”王夫人默默起身向外走去。
厅中再无一人开口。
鸳鸯看看周围轻轻摇头,一干僕妇齐齐退出,隨后更是直接离开正院,厅中只剩下贾家內眷,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压抑——除了一个邢夫人,她甚至还笑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於有了动静。
很快,就见贾敏一身浅蓝底色、黄梅墨枝花纹贵妇装束,满面带笑进入厅中,头上的金步摇就算在她行走之时,依旧只有很是轻微的晃动,看起来端庄大气。
被她挽著的林黛玉却没有那么好的修养,大概是还想著刚才的事情,她的表情有些紧张,更別提最后跟著的雪雁,她手里捧著一只锦盒,甚至不敢抬头。
“敏儿,我的敏儿终於回来了!”贾母高兴的起身。
“母亲!”贾敏再也顾不上仪態,鬆开女儿快步走到长榻前跪下,抱著她的双腿落下泪来,“女儿没想到,当年一別不显眼,竟要一直耽误到这会子!”
恰在此时,王夫人默默进门,回到原位坐下。
贾母同样老泪纵横,拉著她一起坐在长榻上。
娘俩旁若无人的交谈良久,才算勉强压住情绪。
“刚才忘了说,女儿的不是。”贾敏边拭泪边起身,很快拉著林黛玉过来,轻轻按著她跪下,“你这丫头,还不赶紧磕头?我都吩咐过你多少次了?要懂礼貌!”
林黛玉小脸一顿,急忙老实照做,只是內心中,以她过目不忘的记性,依旧想不起什么时候听亲妈提过;最主要的是,你说话的时候往哪儿看呢?
嗯?西侧客位上首?
那没事了!
她都跪下了,丫鬟雪雁自然不敢站著。
“玉儿是吧?我老婆子可是不止一次在敏儿的信中看到过,真真是个好孩子!”贾母只作不见,一把將林黛玉拉起来搂住,“正好也认识一下家中姐妹。”
说完她便向西点点头。
“媳妇见过姑姑!”西侧客位第二的李紈急忙起身万福。
“珠儿家的,咱们娘俩也有日子没见了!”贾敏轻轻一嘆,一边摆手示意雪雁起身跟上,一边走到她面前,当眾打开锦盒,取出一对儿鐲子戴在她手腕上。
其实,她俩根本没差几岁。
李紈美目稍稍偏转,余光发现王夫人低著头。
“媳妇谢姑姑赏!”直到这时,她才躬身行礼。
“別偷懒!”贾敏含笑拉住她,“后面几个呢?”
她这话一出口,早已起身的三春齐齐万福。
“见过姑姑!”
“这是咱们府里的三个丫头。”李紈轻声解释,“正好从前往后排,迎春、探春和惜春,当初还小,怕是记不得许多,姑姑只当是自家女儿便好!”
“可怜见的,一个个水葱般,家里真是好福气!”贾敏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从锦盒中取出三个完全一样的小號锦盒,分別递到她们手里,“都打开看看。
我虽然没见过你们,却从母亲那里早早听到过,一点儿小小的见面礼,別嫌弃——按理说,东侧对座应该还有一个吧?刚才我给珠儿家的东西,其实也是准备了两副。”
她说的自然是王熙凤。
好巧不巧,门外传来爽利的笑声。
“我来迟了,不曾见到远客!”片刻之后,就见一个打扮华丽的美少妇快步进门,入厅后稍一打量,轻鬆判定出身份,隨即走到贾敏身前跪下,“见过姑姑!”
“凤辣子?”紧接下来的声音却让所有人表情微滯。
“敏儿又在开玩笑。”幸好有贾母圆场。
这“绰號”怎么说呢?必然是“自家人”调侃的。
问题是,贾敏刚回来,按理说不该“提前”知道,紧接著还是以长辈的身份,在公开、正式场合如此称呼,可没办法用一句简单的“开玩笑”解释过去。
但她就这么说了,谁都明白有原因。
“咯咯咯!”贾敏突然笑出来,屈身一把拉起已经露出紧张之色的王熙凤,“咱们也是自小见的,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性子?只別学些无用的淘气便好。”
“你这丫头!”贾母暗暗鬆口气,“见面礼呢?”
正所谓“知女莫若母”,整个客厅之中,她比谁都清楚自家女儿的脾气,平时不会有任何问题,礼节礼貌、仪容仪表,放眼天下都是一等一的。
但要是得罪她之后呢?
想到这里,她用余光扫一眼王夫人,厉色一闪而过。
“姑姑还是这样!”眼见没有闹开,王熙凤明显鬆口气,“侄女不过是有些琐事处置,这才来晚些,可不是不想到门口迎接,更想早早见到亲人。”
“你的亲人不是都在么?”贾敏说的轻鬆,目光却在王夫人身上落的时间偏长,眼见气氛又开始凝固才露出笑容,伸手招呼雪雁,“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呢?”
“夫人恕罪!”丫鬟急忙跟来。
“虽说咱们娘俩不陌生,到底不能坏了『规矩』。”贾敏边说边取出一对儿玉鐲,却又故意重读最后两个字,谁都明白这是话里有话,“快戴上吧!
说起来,我们老爷虽说在江南办差,面对的是天下第一等的富庶之地,可惜公务为重,许多事情反而没那么方便,这一盒子东西是我带来,却是薛家丫头准备的。”
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將近三年下来,要说薛家二房和丰字號的消息还没传入荣国府之中,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吧?只是限於当初的“门槛”问题,根本没人敢提起。
这次却被她当眾点出来。
也就是贾珣不在厅中,要不然必定会想起一句名言。
“大小姐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