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树大招风,遭人妒
春日。
翰林院衙署之內。
端的是肃静庄严。
身为翰林院的当值官员,贾环身著一身崭新的青色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官服,在一眾清贵的老大人中间,显得尤其羡艷。
但要说他独一无二,此话稍加夸张,只因为如同贾环这般的年轻人,翰林院中————倒也有几人。
其中除了贾环外,最引人注意的,莫过於作为新科探、榜眼的董玉和赵渊亭。
只是贾环虽说是打马游街,圣上钦点的状元,但到底年轻,且又初来乍到,行事举止间並未有新科状元的半分张扬,只是安静地坐於桌案后,潜心整理典籍古书。
翰林院中,要说缘何是一等一的清贵之地,是因著其中的“差事”,多是和书卷笔墨打交道。
但凡在其中待久了,便是满肚子的铜臭味儿,也能被熏出一身书卷气儿。
久而久之,这看上去看不就人模狗样,瞧著也有清贵人家,书香门第的感觉了么?
同院的几位老翰林,大多是旗人出身,或是熬了多年资歷才坐到这个位置上。
他们瞧著贾环,目光里便不免带上了几分审视与疏离。
一位镶白旗下的老翰林,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便对著邻座的同僚,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要么说,还是年轻好。圣上钦点的状元郎,自是不一般。年纪轻轻,便坐上了翰林院修撰的位置。”
“说来也是惭愧,咱们都是鬍子白的老人儿了,旁人眼见著咱们体面尊贵,於是就说一句老大人”。但是这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谁人见了,不要称一句其人龙章凤姿,其文章团锦绣?”
另一边的老大人,笑了笑,瞥了一眼贾环,见贾环只是不说话,仿佛浑身上下,跟麵团儿捏似的,全然没有半点脾气,他想起镶蓝旗旗主的话语,於是便也笑著点点头,吹捧起贾环来:“可不就是嘛。这可是咱们大乾开朝以来,头一位六元及第,真要说起来,便是本次新科的探、榜眼、二甲的进士都加起来,也没有这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体面尊贵!”
正当眾人议论纷纷之际,董玉端著茶盏,恰好从门外经过。
方才说这话的翰林院老大人,这会儿瞧见了他,便顽笑似的开口道:“董探,瞧瞧,这人吶,就是禁不起念叨。咱们这会儿才谈论起你,就见你过来了。只是董探莫怪我这张嘴作怪,不过少许言语,切莫放在心上。”
“说来,董探也是年纪轻轻,便中了探,容貌更是一等一的俊朗。若非赶上了今岁殿试,只怕董探还能中个状元呢!”
这话一出,翰林院中的眾人,或是心怀叵测,或是有意討好,一时之间,悉数奉承起来。
只是令他们失望的是,与他们想像中的反应不同,董玉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頷首,並未多言。
甚至恰恰相反,董玉在心中只是嗤笑。
他虽嫉妒贾环,但他却不是那些八旗旗主一样,被人当枪的傻子。
且不说如今父亲还不知如何触犯天顏,至今还被关在府中,单说如今贾环是六元及第,便是大乾的大大祥瑞之兆,更何况他还曾献出治理天之策。
可以说,贾环只要不做欺君罔上的事儿,那就足以保他一世荣华富贵。
在他如今圣眷正浓的节骨眼上,若是贸然与贾环起了衝突,被这帮翰林院中的有心人传到圣上耳中,怕就怕————口口相传,添油加醋下,他定然要被安上一个“心胸狭隘,嫉妒同僚”的罪名。
赵渊亭整理著文书古籍,一面小心抬眼,打量著这看似团锦簇,但实则烈火烹油的翰林院。
宦海沉浮,当真是起伏不定。
如今一个翰林院內,他们几人不过初来乍到,便屡屡生起风波。
尤其是贾环,更是成为了眾矢之的。
赵渊亭要说原先还对贾环六元及第的状元之位,还有些羡慕,但是如今他旁观下来,心中只觉得庆幸。
他虽不如董玉和贾环年轻,但怎么说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青年俊才。
今日若换作他是贾环,只怕被人这般阴阳怪气,拿来同董玉对比,煽风点火、乃至树敌,怕是他心中一口鬱气,下不去、吐不出,憋在胸口————
难受的慌!
木秀於林,风必催之。
贾环陷入如今的局面,何尝不是树大招风,惹了旁人的不痛快呢?
想罢,赵渊亭暗暗笑了一声,心中兀自摇头。
他一个翰林院的编撰,如何能同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相提並论?
贾环的前途,如今可是一片坦途————
而他呢?
虽说中了榜眼,但在朝中无甚关係,又无人攀附,只怕还要在这翰林院中——
——熬上许久的日子!
想罢,赵渊亭晃了晃脑袋,不再纠结这些风波。
待到南书房那边传来消息,说让贾环在御前行走,翰林院中的眾人,这会儿是真有按捺不住地说著那起子小话儿来了。
赵渊亭虽然没想著多听,但旁人都在议论,他也多少听了只言片语。
然而不过听了片刻,他顿觉没滋没味儿。
这话里话外的酸味儿,都快要溢出来了。
这般做派,倒不像是读书人所为,反倒是像是后宅妇人一般。
正当翰林院內,有片刻的喧闹时,外头的三皇子庆祉,正好就从窗外路过。
庆祉作为被康帝委派修撰丛书的皇子,在老八尚未起势之前,身边拥躉著不少读书人,且老三也確实醉心诗书,对於附庸风雅一道,也通晓一二。
对於贾环这般六元及第,带有几分“传闻”性质的读书人,庆祉要说没有好奇,自然是假的。
耳听翰林院內,在谈论有关贾环的事跡,庆祉的脚步一顿,忍不住侧耳细听起来。
只是这一听,他的脸色却不由得黑沉下来。
这帮人————在混唚甚么?
父皇圣旨,施恩八旗,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之策?
偏生在这起子人嘴中,就成了玩弄权术的事儿。
老三心中气急,於是步子也不由得在原地扎根了,转而微微咳嗽两声。